一

    吕阳坐在屋子中间,沉默不语已有很长时间了。

    江涛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门吱呀一声响,孙陪学从外面进来,把手里一叠稿纸递给江涛。吕阳注意到那叠稿纸是纪委专用的调查笔录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个个红红的指印痕迹,他想,就冲这密密麻麻劲,可想而知他们掌握了多少材料。

    江涛随便翻了翻那些笔录,便把它们放到了一旁,然后默默地盯着看了吕阳一会儿,声音不大但很严厉地问道:“你是现在说还是再等等?”

    吕阳一惊,随即垂下头来,他知道再瞒已没有任何意义,便决定全盘倒出,但他不想按马怀中说的那样做,而是把一切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承认我们违反政策规定搞了乱摊派。在公路上设卡,有七八项提高了收费标准。收来的钱和罚没的钱都被我截留瞒报了,积攒了自己的小金库。购买手机送礼的钱都是从小金库里出的。”

    孙陪学从床铺上站起来,一指吕阳:“你得说具体一点。”

    吕阳看了他一眼道:“要不,我写下来交给你们吧,这样可能回忆得更准确些。”

    江涛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吕阳啊吕阳,大量的事实与证据已经摆在这里了。其他人把情况都反映出来了,逼得你没办法了,没办法撒谎了,你才要说。你说你被动不被动?老吕呀,我给你说句心里话,人心都是肉长的,是个人就应该有人性。咱们都是党员,当然还要有党性。为了你这个交通局的小金库,你巧立名目从老百姓身上扣钱。有些人家为了交你们的收费罚款把给老人看病的钱、给孩子娶媳妇的钱,甚至给孩子交学费的钱都拿来了。你们还把对你们违法乱纪有意见的人给铐起来。连市政府规定不交修路费的搬迁户的钱你也照罚不误。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你给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当官的掌权的人送手机!老百姓背后都骂你呀。”

    吕阳听了,心里十分委屈,便随口来了一句道:“领导有要求,我不好不满足。”

    孙陪学一听,马上追问:“哪个领导要求你的?”

    吕阳一惊,这才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掩饰地道:“领导?没有哇!”

    江涛看出来他心里有鬼,便直视着他道:“吕阳,如果你利用公款购置手机送礼这件事是哪个领导指使的,希望你据实说出来。”

    吕阳飞速转着念头,最后还是咬咬牙道:“没有人指使,都是我自己琢磨的,至于送给谁,人多,的确想不起来了。”

    江涛看了他一眼:“不至于吧。这两天我和你手下的人聊天,他们都说你挺能干的,而且记性特好。可以说记忆力达到了惊人的地步,驼岭县十九个乡,每个乡有多少人,有多少座山,多少条河;修一条高等级的公路,用多少工用多少料,这些账都装在你脑子里。你说你忘了给谁送手机,我不相信;你要是说有什么顾虑,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倒相信。因为这些人是你交通局的财神爷,得罪了他们,也就等于把你交通局的路给堵死了。我没说错吧?”

    吕阳一愣,觉得这些话句句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他想告诉江涛说:你说得一点没错,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可真要这么说了,接下来事情该往哪个方向发展呢?不用问,江涛肯定会去找那些财神爷们算总帐,到那时,自己在这之前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就全泡汤了,决不能前功尽弃啊!吕阳从心里给自己打气说。

    想到这儿,他咬咬牙坚持道:“我真的……是忘了。”

    孙陪学哼了一声:“如果你拒不说清,那我们可以认定是你贪污了。”

    吕阳道:“就算是……我贪污了吧。”

    “那么,这个案子要移交检察院,”孙陪学道,“后果你是清楚的。一部手机按两千元算,四十三部手机,就是八万六千元。这一年的话费还在你这儿报销。我们算了算,已有十七万元,这二十五万六千元不知你如何对检察院说清楚?”

    吕阳摆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说:“随便吧。”可心里,却不自觉地打起鼓来。

    江涛对他的这种态度感到十分生气,禁不住拍案而起:“吕阳啊吕阳!你——你,你可真是害人又害己呀。”

    这句话在吕阳听来,既有骂的成份,又有一番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他禁不住再次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闻名全省的纪委书记,就见江涛的脸因为生气,变得紫红紫红,脖子上的道道青筋突突地跳着。吕阳叹了口气,带几分祁求地对江涛道:“江书记,我也就这样了,按党纪国法处理我,我都认了。只是我想请求你解封我们的帐号。”

    江涛一愣:“为什么?”

    “省交通厅往我们账号上打过来一笔二百万元的款,我准备给修收费站的工人结帐,成吗?”

    孙陪学又是冷冷一笑道:“你又想撒谎蒙事?据我所知,你和朱昌盛还有一笔八十万元的帐还没清呢!解封帐号,恐怕是要还这笔帐吧?”

    吕阳听了,愤怒地站起来,:“瞎扯。我根本不可能还朱昌盛这笔钱。我告诉你们,朱昌盛没有从我这得到一分不该得的。为这个,常市长的面子我都驳了。我吕阳五尺高的汉子,敢做敢当。如果你们真为了桃花源开发区好,就把账号解封。”

    江涛看着情绪激动的吕阳,向孙陪学摆摆手道:“这件事先不要说了,等我们调查清楚后,自会妥善解决。”

    说罢,江涛向屋外喊了一声,不大会儿,王振海端着一碗热面进来,“嘭”地墩到吕阳面前。

    吕阳眼睛一热,看看江涛,就见江涛带着欣赏的口吻说道:“趁热,把面吃了。就凭你小子还惦记着给工人结帐,有良心。”

    吕阳眼睛湿润了。

    二

    “常……常市长,俺想再给您研墨,可又不敢说。”

    红花双手捏着衣角,低着头,站在门口,用低低的声音说。

    “怕什么?”

    “俺,俺怕再弄脏了您的衣服。”

    常守一听了,嘴角微微咧了一下,算是笑了笑:“不怕,来吧。”

    红花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她马上快步走到几案前,开始研墨。这次,墨研得很好,没有一滴墨汁溅出来,而且,颜色、浓度掌握得也很好。常守一在一旁看着看着,满意地笑了,他一针见血地道:

    “你在底下练过了吧?”

    红花听了,脸上飞起几朵红晕,不好意思地说:“什么都瞒不过您。”

    常守一看着她,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莫名其妙的躁热感觉,他把衬衣的第一个扣子解开了。

    门铃响了,红花放下手里的墨块,走过去将门打开,范东领着孙陪学走了进来。

    孙陪学一见常守一,赶紧伸过手去:“常市长您好。”语气中充满了恭敬和讨好的成份。

    常守一笑笑,请他们两人坐到沙发上,让红花上了两杯好茶。

    几个人扯了会儿闲篇,常守一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老孙啊,我听说你因为没有当上纪委书记,可是有情绪啊。”

    孙陪学一听,连忙把茶杯放下,表白道:“没有的事,常市长。”

    范东说:“孙书记多次在干部会上表态,说自己心甘情愿当个绿叶来做陪衬。孙书记这么做,很值得我学习。”

    孙陪学道:“哪里,哪里。我做得还很不够,江涛同志比我水平高,又是从省里下来的,我配合他工作也是应该的。”

    常守一点点头,有意无意地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听说,江涛一上台,就先拿吕阳开刀了?”

    孙陪学叹口气:“新书记上任嘛,总得有些动作,吕阳他算是撞枪口上了。没办法啊!”

    范东插话道:“老孙,咱们可是土生土长的千山人,不能跟着别人起哄。”

    常守一白了范东一眼:“范秘书长,这是怎么说话呢?怎么能叫起哄呢,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

    孙陪学忙点头道:“是是,是工作。”

    “工作归工作,但也不能不顾人之常情。”常守一呷了一口茶,转移了话题,“范东啊,我听说老孙的爱人还在县上工作,你不能总让人家夫妻分居啊!”

    范东说:“有市长吩咐,我该办就办了。”

    孙陪学一听,十分感动,夫妻分居的事一直是缠在他心头的一团烂麻,尽管自己是市纪委的副书记,可走到哪里也没人认这个屁大的官,所以,办了好多年也没把媳妇儿弄到城里来,想不到今天常守一会主动提出来为他解决,这可真是自己的幸运,一定得好好谢谢他。想到这儿,他搓着两手道:“我的事儿,难为常市长也挂念着,这……这叫我说什么好呢?这样吧,常市长、范秘书长,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好了。”

    常守一微微一笑:“客气什么?老孙,你是九零年到纪委的吧?”

    “不错。”

    “听范东讲过你几次,你是学工程自动化的?”

    “阴差阳错,没想到干现在的差事。”

    “不能这么说,纪委的工作还是很重要的。吕阳的态度如何啊?”

    孙陪学看了常守一一眼,知道已经扯到了正题,便认真地回答道:“怎么说呢?还行。就算是所有的问题自己扛吧。”

    常守一听了,脸上浮出放松的表情,他点点头,深有感慨地道:“嗯,吕阳是个有血性的人啊!来,老孙,”他拿出一个一个高级玻璃保温杯和一罐茶:“这两样东西,请你交给吕阳。”

    吕阳一见常守一送来的两样东西,嗓子就变得哽咽起来,他问孙陪学:““常市长还说啥?”

    孙陪学望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常市长夸你有血性,他还说,没有吕阳就没有千山到驼岭的一级公路,和他对千山的贡献比较起来,手机的事算得了什么呢!”

    吕阳听了,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和毛尖,低声地问:“孙书记,我可不可以泡杯茶?”

    孙陪学点头。吕阳便背转过身倒水泡茶。透过他身体的缝隙,孙陪学看见那高级保温玻璃杯里平静的水面上,因为掉进了一两滴泪水而泛起了涟漪。

    三

    吕阳家靠近村边,房子不大,也很破旧,院子用黍秸杆插成篱笆的圈子围着,里里外外显得十分破烂。江涛、梅洁等人乘坐的面包车一来,院门前就浮起了尘烟。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坐在门槛上,用一盘小石磨研着豆浆,看着江涛等人进了院子,也不说话,只是抬了抬头又继续做活。凭感觉,她应该是吕阳的妻子,一问,果然。

    梅洁说:“大嫂,我们是市纪委的,这位是江书记,我们到你这儿随便看看。”

    女人从门槛上站起来,多少有些情绪地说:“看吧。看看这个家的主人像不像个贪污犯。”

    看来,吕阳被“双规”的事,她已经知道了。江涛他们是干什么的,她也知道。

    江涛对吕妻道:“听说,你还是农村户口?”

    吕阳妻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对江涛道:“想成为城里户口也容易,有一阵子只要三千块钱。”说着,她默默地把一盘饼子、大葱、面酱放在江涛等人面前,说:“常市长最爱吃这口,你们也尝尝吧。”

    江涛拿起一棵大葱,蘸了点酱,用面饼裹起来,咬了一口,说了句:“好吃。”

    梅洁和王振海一见,也一人拿起一张饼,香香地吃起来。

    饼的香味冲淡了他们之间的敌意,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吕阳妻子问江涛:“他会判刑吗?”

    江涛躲开她急切的目光,没有回答。

    吕阳妻子眼神黯淡下来:“没有他的工资,爷爷奶奶、哑巴三子可怎么过呀?”说着,她的泪流出来了。

    梅洁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嫂子,吕阳一定给家里留了不少钱吧?”

    吕阳妻子一听这话,愤怒地站起来,说:“钱,钱,钱,我给你们看。”说着,她翻箱倒柜地找,找出一个破本子,冲动地翻着,“欠二狗家三百,小五家七十,春来家一百五……”

    江涛等人都不说话了,吕阳妻子一下子嚎啕起来:“吕阳呀,你个害人不浅的吕阳啊!嫁给你享不着一分福,只有受不完的罪呀。”

    哑巴三子听见了母亲的哭声,推门进来,愤怒地打着哑语,向江涛等人咆哮着。

    江涛长叹一口气,还说什么呢?这样的家境,既出乎他的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他突然觉得自己原来所想的吕阳的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那么,吕阳到底应该算是哪种贪官的类型呢?似乎一时间还真难以定性。

    从吕阳家回来,江涛突然发现,吕阳像是变了一个人,气粗了理壮了,说话句句都跟吵架一般:

    “我是一个党的败类,我利用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利在公路上乱收费,积攒小金库,还违反规定买了许多手机,到处送礼,这下子,可以定性了吧?可以达到你满意了吧?”

    江涛一愣,本想反驳一番,又觉得没有必要,于是便单刀直入:“我问你,你送给金雅丽几部手机?”

    “我没送。”

    “那么为什么市交通局要把手机的帐下到你的小金库里?”

    “那是上下级单位的正常业务往来。”

    “县交通局是驼岭县政府的机构吧?”

    吕阳苦笑起来:“江书记,你用不着跟我较劲,你这样居心不良,是想把矛头对准谁?我说过了,这一切的一切算我贪污,我可以还。”

    江涛激动起来:“还?你拿什么还?用你那两间冬不遮风夏不蔽雨的房子?还是你那一本欠款条?我想你很清楚,你七十八岁的老父亲,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让你上学,送你参加工作,不是为了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吧。你的养子哑巴三子,也不希望去监狱里看你这副咬断钢筋的嘴脸吧。”

    江涛的话,深深刺痛了吕阳,冲动之下吕阳脱口而出:“我倾家荡产也要还,江书记你不用激我。实话实说,送礼那是层层送,什么时髦送什么,金局长也好,张王李赵也好,都是咱们工作链条上的一环而已,哪一环断了,事也就办不成了。不送礼就修不了路,修不了路,老百姓骂你,可是修了路,要收费了,老百姓还骂你,你说我该怎么办?你江书记是纪委书记,你敢保证说,你从来没送过礼吗?我想你不敢保证。起码,我吕阳敢拍着胸脯说,我这么做,一不为发财,二不为升官,我没往自己兜里装一分不义之财。不错,眼下我是穷透气了,为了给哑巴三子治病,为了对得起他死去的爹,我早已倾家荡产……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一个孩子可能不理解我,我的老父亲也会对自己的儿子有误会,他们会骂我、打我,但他们早晚会像我老婆一样,明白我,了解我,知道给我用小石磨研我最爱喝的豆浆……让我像个人似地活下去。”他说不下去了。

    四

    金雅丽打开自己带着的一个小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块颜色质地都十分上乘的布料,披在赵凤兰的身上:“弟妹呀,我看你缝纫手艺挺巧的,正好我那儿放着这么一块布料,是小同从美国捎回来的,质量棒极了,送给你。”

    赵凤兰连忙拒绝:“大姐,这么好的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金雅丽佯装生气道:“你看你看,跟我客气上了不是?咱们两家谁跟谁呀?当年在龙潭县,我们家老常挂职锻炼的时候,麻烦你们家的事还少啊?哎,对了,小霞,把你的简历准备一份给我。去交通局的事我已经全给你办好啦!”

    正在一旁看电视的小霞听了,有些犹豫地道:“阿姨……我……我不想去交通局,我……我……”

    “你什么嘛,快说,在金阿姨面前,不要这么扭扭捏捏的。”

    “那,好吧,”小霞鼓足勇气,“我想去电视台。”

    金雅丽听了,啧了几声:“咳!你这孩子,你倒是早说啊。”

    “这么说,办不成?……”

    “办不成?你太小瞧你金阿姨了,在千山……咳,不跟你扯这么多了,你就知道一点就行了,我跟市台的张台长啊,关系特铁,想进电视台,一句话的事。”

    小霞兴奋得一蹦仨高:“金阿姨,真的啊?”

    金雅丽拍拍她的头,说:“我还骗你不成?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去写简历吧。”

    小霞答应一声回自己屋填表去了。金雅丽看着小霞的背影对赵凤兰说:“小霞这孩子,反应敏捷,跟她爸一样聪明。”

    赵凤兰道:“就是任性。”

    金雅丽笑了,随即便转移了话题:“凤兰哪,要我说,你也得管管老江,自打到了千山,就没在家里睡过几个囫囵觉。一个市级领导,犯不上老在第一线工作。”

    赵凤兰憨厚地道:“这么多年来,他就这工作方式,我也习惯了,他要是在家里歇几天,我还怕他闷出病来呢。”

    金雅丽想:真是个木疙瘩,不开窍,一点也没有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想再说透点,又觉得这毕竟还是第一次,等以后再慢慢开导她吧。

    回到家,常守一正在看电视里的新闻,那上面说,桃花源开发区已全面启动,水厂和电网的铺设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将于近日竣工。金雅丽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常守一道:“没想到江涛是如此的心胸狭窄,得理不饶人。他这样做,完全是公报私仇。”

    常守一把手中的苹果放到盘子里,点燃一支烟,说:“查驼岭县交通局,那是市委常委会决定的,证据确凿嘛。”

    “我看江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常守一道:“你手里有短处,心虚了,是吗?”

    金雅丽一扬脸:“我怕什么?手机又没装在我兜里。”

    常守一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法律上有一种说法叫,法人行贿。”

    金雅丽紧张地站起来,走到常守一面前:“怎么?你想看我的笑话?”

    常守一笑了:“你紧张什么?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纪委的职责所在就是查这查那的,你不让他查他干什么?重要的是要让他们记住,他们的工作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不是香港的廉政公署。”说罢,他给彭怀远打了一个电话:

    “彭书记,我是守一啊。关于江涛在下面查手机的事,我想和您谈谈,吕阳这个同志工作有缺点,但更有成绩,我们不能以偏盖全,轻易把一个人毁了啊……”

    常守一这么做,自有他的考虑。如果说江涛查吕阳他表示支持是想让吕阳吃点苦头,那么,当事情真得上了纲上了线,他就不能坐视不管,更不能坐山观虎斗,毕竟,吕阳是他的兵。而且,孙陪学不是说了吗,吕阳把一切问题都自己扛了。

    “发展是硬道理。”常守一对着电话说,“千山市的今天,是许多同志以自己的牺牲为代价换来的,我们绝不能为满足一些人对名利的追求而使今天的成就毁于一旦。”

    彭怀远说:“这话我赞同。千山是二百八十万千山人民的,不是我彭怀远的,也不是你常守一的。这样吧,关于吕阳的案子,明天,我找江涛同志谈一谈。”

    说到做到,第二天,彭怀远坐小车来到驼岭,专门把江涛约出来,到一家池塘钓鱼。

    江涛看来对钓鱼是个纯粹的外行,半天也没上一个钩,于是彭怀远就开始念起了鱼经:“这个钓鱼啊,一定要心静、手稳,要坐得住,要蓄势而发,在平静的水面捕捉机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江涛看着远山远水道:“可我是个性急惜时的人。我好的是网鱼。抡着旋风网,一网下去,不是这一条两条,而是十条二十条,那才叫过瘾……”

    彭怀远对他说的鱼经也同样兴趣不大,于是把话题往中心引去:“驼岭县交通局的案子怎么样了?”

    江涛回答道:“还没结果。”

    彭怀远叹了一口气道:“有人说,一个堂堂的市纪委书记,上任头一天就被人家上了手铐,换了谁,也得生一阵子闷气。”

    江涛愣了,不懂彭怀远为什么这么说,他表白道:“彭书记,我可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

    彭怀远点点头:“我相信你也不是。可江涛同志啊,你初来乍到,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几句,千山这个地方,经济落后,过去十几年,在全省一直排倒数第一,如今敢提出争五保六,市里的许多同志是立了功的。但搞经济嘛,有些事情就不得不做,个别地方可能会出点格,只要在原则问题上不出错,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这几句,江涛多多少少听明白了,书记是对吕阳的案子说情来了。难道,彭书记也像自己一样,喜欢上了这个让人恨不得爱不得的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