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涛决定亲自会一会金雅丽。在会面之前,他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他知道,对付金雅丽这样的女人,一定要打蛇打在七寸。

    谈话从小同开始。江涛问金雅丽:“常小同是哪年到美国的?”

    金雅丽瞥他一眼,没好气地答道:“九五年。”

    江涛又问:“他和理查森是同学?”

    金雅丽说:“他和理查森的儿子小理查森是同学。”

    “那,理查森为什么给常小同出资?”

    金雅丽骄傲地答道:“人家愿意,我儿子有这个能力。”

    江涛拿出了杀手锏:“不会是假合资吧?”

    金雅丽听了,大吃一惊。江涛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笑了笑,接着说道:“是不是你把资金打到同业集团美国的帐号上,由美方做了一个假手续,回过头来,和市交通局进行合资,成立合资企业,从头到尾,由你一手操纵,主人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常小同,对吧?”

    金雅丽突然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大声嚷道:“你胡说八道。”说着,她向江涛扑过去,用手向他的脸上撕去,郭自力和王振海一见,急忙上前把她拉住,江涛躲闪不及,脸上被金雅丽抓了两道血印。

    金雅丽这种表现,无疑印证了江涛的判断,但这个判断目前只是一种推想和臆测,要得到证实,还必须得有充足的证据,于是江涛想到了丁文瑾,想请她帮着打一场官司。

    丁文瑾听了一愣:“打官司?跟谁打官司?我可不是梅洁啊。”她开玩笑地说。

    江涛听了也笑了:“是你自己的官司,同业集团总裁理查森。我想让你就草籽的事向他提出索赔。”

    丁文瑾说:“江书记,我不懂您的意思。”

    “很简单,上次同业集团和你做草籽生意,虽然由同业标准公司负责,但责任应该在集团,你明确告诉他,他发来的是一些劣质产品,你当然有理由向他们提出索赔的要求。”

    “可是,他们已经赔过了呀?”

    “赔偿你损失的是谁?是同业集团吗?”

    丁文瑾摇摇头:“是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说得更直接点,是金雅丽。”

    “这就对了。”江涛说。

    丁文瑾明白了:“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您其实是想质询对方,进而核实同业集团和同业国际标准服务公司的关系?”

    “一点不错。”江涛点点头道,“如果同业标准服务公司确实是同业集团控股的子公司,你起诉同业集团也不是不可以。”

    丁文瑾想了想,摇摇头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不想再和同业集团打任何交道了。”

    江涛说:“不是让你和他们打交道,而是我要和他们打交道。”

    “江书记,您为什么让我这样做?”

    “说起来,草籽的事算我帮了你一个忙,这一次,就算是我请你帮忙吧。”

    丁文瑾看了江涛半天,多少有些难过地说:“江书记,你是不是和常市长已经到了势不两立的程度?”

    “对事不对人。这就好比你的公司,一个岗位上出了问题,你是因岗说事呢,还是因人说事呢?”

    “道理我明白,可是我不情愿成为你们两个男人之间角逐的棋子。”

    “不是棋子。说到底我也是在帮你,你自己不想了解真实的内幕吗?我想你不愿意继续上当吧。”

    丁文瑾点点头:“这倒是。”

    “那么,”江涛向丁文瑾伸出手去,“文瑾,我代表纪委,谢谢你。”

    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午江涛刚找了丁文瑾,下午常守一就打来电话,说商业银行的三千万贷款马上就到帐,常守一还说,贷款额超三千万也不成问题。丁文瑾拿着电话半天不语,常守一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又要帮我?”

    常守一说:“我帮你,不好吗?”

    丁文瑾苦笑了一下:“是不是因为江涛找过我?”

    常守一默然不语,半天才道:“我和她,离了。”

    丁文瑾一听这话,愣了。常守一说:“你不要说什么,我也有软弱的一面,如果我们有新的开始,那也是以后的事情。我对你没有要求。”

    这种情况下,丁文瑾很难对江涛的要求从命,她给江涛打了个电话说质询报告不想发出去了,江涛听了,十分着急,连声追问是什么原因又让她改了主意,丁文瑾无以做答,便不礼貌地放了电话。

    这种情况也使丁文瑾和朱昌盛就有了较量到底的勇气和底牌,所以,当她见到来她这里办割让手续的李克己时,就连嘲带讽,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李先生,朱老板给你的六十万年薪,你拿到手了吗?”

    李克己耸耸肩,没有回答。

    丁文瑾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在这次到千山之前,我始终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么大实力,看来,朱老板不光是想要我的特色民居和高尔夫球场,他是想控制整个桃花源旅游开发区。”

    李克己点点头:“你说的很对。”

    “朱昌盛一旦得手,就会成为在千山炙手可热的人。他打一声喷嚏,千山市就会感冒三天;他跺一下脚,千山的地就会颤上三颤。到那时候,你李克己就是开国元勋,会成为仅次于朱昌盛的二号人物,朱昌盛如果感你的恩,会在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把他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传位给你,而你会感激涕零,坚辞不就,扶助他的子孙,为这个鹏程王国而鞠躬尽瘁,演一部现代版的《三国演义》。”

    “文瑾……”

    丁文瑾打断了他的话:“但是你想过没有,我,丁文瑾,不会让你得逞,不会把工程拱手相让,刚才所说的一切,只有在你们的梦中才能够实现。”

    “文瑾,你不要总是那么自信,买地皮你花了每亩两万元的高价,建高尔夫球场,建别墅你已投入了近两亿的资金。北方集团的实力再大,战线拉得也够长了,我劝你,还是及早收手的好。”李克己说完后问,“我们什么时候办手续?”

    “我改主意了,”丁文瑾说,“你信不信,半个月之内,不是我走,而是朱昌盛从开发区滚出去!”

    李克己看着她,轻轻地但又是非常自信地摇摇头。丁文瑾便咬牙切齿地道,“那咱们就等着瞧吧。”

    三

    江涛请丁文瑾吃饭,丁文瑾推辞不掉,只好赴约,一坐下来,她马上道:“江书记,虽然是您请我,但还是我来买单。您不必客气,我知道您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江涛却没有功夫扯这些闲篇,他马上把谈话切入了正题:“告诉我,为什么不把质询报告发出去?”

    丁文瑾沉默半天:“江书记……他和他老婆离了,现在,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远在美国的儿子……”

    “他的亲情感动了你,是吗?”

    丁文瑾点点头:“我不否认,我喜欢有人情味的男人。就拿你来说,你不也为了亲情,动用了二十万的公款吗?”

    江涛猛地站起:“你……你说什么?”

    丁文瑾说:“我希望我说的不是事实。”

    江涛无力地坐下,痛苦地低下了头:“想不到,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么一种形象,居然和他相提并论……”

    丁文瑾拿出一张支票填好,递给江涛:“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江涛看了看,丁文瑾填的数额是二十万,他把支票推回去,没说一句话,走了。

    尽管在丁文瑾这里受了挫,但见到郭自力和王振海时,江涛还是强装出了满脸的喜色。同他相比,郭自力和王振海的情绪很低沉,金雅丽的案子办了快半个月了,却没有半点收获。江涛便说:“干嘛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打起点精神来。办案子嘛,哪有那么顺利的?”

    王振海叹了口气:“咱天生就是受罪的命。”

    江涛说:“也不见得。”说罢,他把一份文件递给王振海。王振海打开一看,乐了。郭自力等人抢过文件来一看,便哄闹起来:“王振海,得请客呀。”

    他们就这样笑闹着穿过走廊,来到孙陪学的办公室。孙陪学一见他们进来,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江涛说:“老孙,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什么意思?”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你市纪委副书记的职务,并从即日起停职检查。”江涛说着把一个任免文件放在孙陪学的桌上。

    孙陪学看了看,开始低头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话里有话地问了江涛一句:“江书记,是不是只有跟你走一条道,才能在纪委站住脚?”

    江涛说:“我不否认。”

    孙陪学听了,接着道:“你不是最爱讲五湖四海吗?难道千山市纪委是你江涛的纪委?”

    江涛说:“道不同不与之谋。我江涛走在自己该走的道路上,自然对别人要求也这样。”

    孙陪学竭力挺着自己:“难道你能断了所有人的道?”

    江涛说:“我不能。只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如果我是个农民,我连跟你对话的资格大概都没有。”

    孙陪学还想说什么,一抬头,却发现王振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明白了,深有感触地说了一声:“看来,有所失必有所得啊。”

    王振海道:“老孙,往后为人办事收着点走吧。那样,你自己的路宽敞些。”

    孙陪学说:“我重申一遍,马怀中不是我放跑的。”

    江涛冷笑一声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等马怀中归案以后再说吧。”

    四

    朱昌盛听说丁文瑾改了主意,马上驱车来到高尔夫球场找丁文瑾,在球场门口,他被拦住了。守门的说,丁总说了,无论是谁,都要买票才能进。朱昌盛十分生气,扔出几张钞票,怒气冲冲地来到球场,猛挥一杆,将一个高尔夫球打飞,这才对正在这里打球的丁文瑾道:“自打高尔夫练习场建成,只听见这里一片欢声笑语,声势震天,真可谓热闹非凡。只可惜,我却一直得不到丁小姐的青睐。直到现在,丁小姐还从来没有邀请过我打上一杆,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一个打高尔夫的老手。”

    丁文瑾说:“你现在不是正在打吗?”

    朱昌盛拿出进门时买的门票:“真有意思,我朱昌盛到这儿来玩儿,还得付费,买入场券。”

    丁文瑾问:“那你的意思呢?”

    朱昌盛嘿嘿一笑:“恕我直言,我以为这高尔夫球场应该由姓丁改为姓朱呢。”

    丁文瑾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梦。”

    朱昌盛道:“梦里的东西也未必就不能实现,我听克己先生说,丁小姐向我发出了挑战,说半个月内要让我滚出开发区?”

    丁文瑾点头:“不错。”

    朱昌盛眼睛直直地望着丁文瑾说:“我迎接这个挑战。”

    丁文瑾一点也不回避他的目光:“请记住,北方集团在国内的任何地方,都会无往而不胜。”

    朱昌盛拉长了音调道:“请你也记住,鹏程集团要想干成一件事,会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

    丁文瑾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打错了算盘。”

    朱昌盛马上反击说:“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场球赛,我赢定了。”说完,他将那张门票折了几折,撕成了碎屑,往空中一扬,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朱昌盛把范东请到了月光大酒店的桑拿按摩屋,在一通所谓的日式、泰式或温式按摩之后,趁范东心满意足之时,谈起了自己的需求。

    范东说:“你的需求我清楚,高尔夫球场和特色民居是名花先有主,人家占了先,想鸠占鹊巢,有点难哪!”

    朱昌盛说:“我知道很难,这不向您讨教来了。”说着把一个信用卡推到范东跟前。范东拿起信用卡,笑了笑,装入口袋,然后,长叹一声,开了腔:“要想在千山站住脚,就得守着大树好乘凉,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也明白。那么千山这棵大树现在是个怎么样的情况呢?根基犹在,落叶缤纷哪!”

    “你是说……他遇到了点麻烦?”

    范东点点头:“省委组织部龙副部长前两天打电话来,说有关市委书记的人选,上了几次常委会都定不下来,看来,仅有政绩是不行的。”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朱昌盛说,“一个能干的官员,往往是拉动一个地区经济起飞的决定性力量。常市长是我见到的为数不多的能干官员之一,他应该担负起更重的担子。这样吧,您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尽管吩咐。”

    范东听了,颇有些感动地望着他,说:“要想让你的想法实现,就得跑一下省城,去活动活动。”

    朱昌盛马上道:“三百万够不够?”

    常守一听说了此事,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患难之际方可见真朋友啊。”

    他马上拿起电话,打给商业银行的行长,耳提面命地交待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