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波喜欢传统文化,家里收藏的字画不少。

    也许因为他自己喜欢字画的原因,他很重视文化产业,在德高这个地方,文化产业颇有模有样,普通的老百姓都清楚,这是方副书记关怀的功劳。

    方克波的书房,一副瘦金体小楷字,落款是李松涛,这是当代楚江走出去的书法名家,方克波平常就喜欢临摹这类小楷,今天有这样一幅字上手,他更是爱不释手。

    在他的身边不远处的沙发上,临星拖拉机厂邵洪岸就一脸平静的坐在那里。

    邵洪岸手中捧着一杯清茶,杯子是三才杯,瓷是景德镇的上好瓷器,乳白色的杯子,绿盈盈的茶叶,不用喝茶,单看茶的颜色,就沁人心脾,舒服到了骨子里面了。

    书房很安静,一个品茶,一个欣赏字画,两人好似都很痴迷,互相之间没有任何的干扰。

    不知过了多久,方克波将眼镜摘掉,用眼镜布使劲的擦拭。

    邵洪岸将杯子轻轻的放下,站起身来,道:“方书记,如何?这幅字画,可入得了方家的法眼?”

    方克波摇摇头道:“松涛的风骨,傲骨森然,字里行间都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这类字说好鉴别,其实特别困难,有些名家都有打眼的时候。这幅字啊,我是看不准喽!”

    邵洪岸道:“在我们楚江,谁都知道您方书记是松涛先生字画的鉴赏名家,你都看不准,这幅字画八成就真不了!”

    他顿了顿,道:“既然如此,这字画就留在你这里,您慢慢品味揣摩,说不定又会有新的收获。我期待您最终能够把这幅字画正确定位!”

    方克波戴上眼镜,道:“那怎么行,这种东西最是金贵,怎能随便托与人?”

    邵洪岸道:“一副赝品字画,有何珍贵?只是这幅字画,虽然不真,但胜在艺术价值不俗,这等东西,放在我们粗人手中,那是明珠暗投了,也只有方书记您才能欣赏到其内在的艺术技巧。”

    方克波看看字画,用手轻轻的摩挲,过了很久,方道:“既然如此,那行吧!这字画暂时就放我这里吧!这样,我给你立个字据!”

    邵洪岸道:“方书记,您这是什么话?一副赝品字画,还要什么字据?那不是寒碜我吗?这样吧,方书记您爱字画,我却酷爱陶瓷。”他将自己手中的杯子晃了晃道,“这是景德镇一等一的白瓷,我看着爱不释手,您就把这杯子借给我把玩把玩,我也就不给你立字据了,您看如何?”

    现在市场上,一副李松涛先生的字,而且是瘦金体小楷字,价值至少都在十万以上。一个景德镇的三才杯,撑死也就几百块钱。这完全就是以金换土的买卖。

    方克波沉吟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对字画爱不释手,便道:“那行吧!这字画暂时就存放在我这里吧!那杯子,你喜欢我就送你了,这种杯子,最适合泡龙井,色香滋味,都美得让人爱不释手!”

    邵洪岸呵呵笑,笑容颇为憨厚,道:“那敢情好,有了这个杯子,我喝茶的滋味就上一档次了!在德高,有很多传言,有说陈京是茶国高手的,我看,陈京跟方书记您比,可能还真差了一大截了!”

    方克波脸色微微的变了变,脸上的笑容淡去。

    邵洪岸道:“方书记,我们临星拖拉机厂的情况您是了解的。我们的市场没有问题,一直以来,困扰我们发展的有两个因素。一个因素是市场竞争激烈,产品利润微薄。

    另一个因素,是我们自身机构臃肿,需要将机构简化,提高效率的同时,要为企业减负,很多不需要的人员,都要砍掉。

    这一次,我们的洪曰书记调整,就有人反对,最终调动没有成功,实话讲,这件事情对我们班子影响是很大的!”

    “还有,有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临星拖拉机厂要扭亏为盈,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长期亏损的企业,要从亏损的阴影中走出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企业需要的是鼓励和支持!”

    邵洪岸认真的道,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现在,有人对我们临星拖拉机厂看得不顺眼了,对我们已经落实的贷款,都不愿放下来。这样下去,我们的企业怎么能够走上正轨,怎么能够盈利?”

    方克波皱皱眉头,道:“邵总,你这是说什么话?企业发展,主要还是要依靠自己,我们一直强调政企分开,这话是空话吗?现在临星拖拉机厂,年年亏损,企业不从自身找原因,不自负盈亏,年年需要政斧支持。

    这样的企业,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是要认真考虑考虑了,你还有什么满腹牢搔的?”

    邵洪岸变脸很快,马上装出一副可怜的摸样道:“方书记,您说的这些咱都懂。我们也一直在努力,总得给我们一点缓冲吧?临星拖拉机厂的摊子有多大,您是最清楚的,真要是我们这么一大家企业就这样倒闭了,这会给德高造成多大的消极影响?”

    “方书记,说句实在话,我老邵对我们德高的某些领导实在是不满意!我们一要资金,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通狠批,而且资金到位一点都不积极,这怎么能够鼓得起我们的士气?

    还有这一次,我们在省城已经联系到的贷款,又被人吹黄了,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邵洪岸的情绪有些激动,说到关键的时候,他的手都开始舞动了。

    方克波道:“行了,不要那么多牢搔,领导有领导的考量,领导有领导的难处,你当德高这么大一个摊子容易吗?如果德高就只需要考虑一家临星拖拉机厂的事,那就简单了!”

    方克波语气很严厉,但是神色却是缓和了很多。

    这次伍大鸣进省城是去喊钱的。上次农业银行喊的八个亿,现在已经铺下去了,而这一次,他找建行有喊了好几个亿。其中建行有一个亿是临星拖拉机厂的指标。

    伍大鸣争取到建行的贷款后,临星的那指标没了,临星计划从省建行贷款一个亿的计划宣告泡汤了!

    邵洪岸今天的情绪明显是冲着伍大鸣去的。

    邵洪岸似乎也说越起劲,又道:“现在的德高,要搞什么旅游新城。那我们临星干脆解散算了,还有我们那么多工业企业,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都解散,我们都去搞旅游,那样的话,德高经济增速是不是要比现在快十倍?”

    他很气愤,将杯子放在椅子上,气鼓鼓的一语不发了。

    方克波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好了,老邵,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糟糕,临星的问题,我们高度重视,一定能够有妥善的解决办法。再说,解决临星的问题,我们还要开会商议的,又不是哪个人搞一言堂,谁能一言独断?”

    方克波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阴霾很盛。

    伍大鸣自从来德高之后,从他来德高第一天开始,方克波就被死死压制了!

    尽管方克波也不是省油的灯,采取了很多的反制措施,但伍大鸣其人太精明,手腕太厉害。几个回合下来,他便牢牢的把握住了局面的主动了。

    有伍大鸣在,方克波便感觉自己完全隐藏在了伍大鸣的光环下面了,他说的话,表的态,不像以前那样管用了。就连市委那些普通的小职员,见到他的眼神都不像以前那般敬畏了。

    作为一个成熟的官员,方克波一直在告诫自己,让自己摆正位置,扮演好绿叶的角色。

    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的那种不服和不平衡还是怎么都抹不掉的。

    邵洪岸今天就着重把握这一点做文章,硬是把方克波给撩拨动了!

    ……

    邵洪岸已经走了,字画留了下来,方克波迫不及待的将字画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他的心却飘到了其他的地方去了!

    临星拖拉机厂,职工有数千人,这样一个大厂,怎么就能够见死不救,不管不顾?

    但是怎么管,怎么顾,邵洪岸一直都没有想到头绪。

    “邵洪岸还是很灵活,很有头脑的,应该多给他一点机会!”方克波在心中暗道。

    他转念又想,邵洪岸作为企业负责人,以前和政斧打交道多。而邵洪岸和覃飞华关系匪浅,这在德高是人尽皆知的事儿。

    今天邵洪岸舍弃覃飞华而拜访自己来了,而且一来就有一股志在必得的气势,这既是让邵洪岸很惊讶的事情,也是引发他翩翩遐想的事儿。

    邵洪岸两边走,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

    真就是存了心思要和伍大鸣碰一碰吗?

    一念及此,方克波心思一下就活分了起来。现在的德高,自己没办法和伍大鸣碰一碰,很大程度上是气势上弱了。如果这一次和覃飞华能够站在一条线上,伍大鸣又能够怎么地?

    他还能将自己的意识顺利的贯彻下去吗?这个问题是不是可以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