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静飞从郭小鹏的别墅出来后,匆匆往海州大厦赶。

    当她快步进入大厦大厅时,手机响了。她取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不禁大吃一惊,继而有些微的激动——是李新建。

    “见一面好吗?”

    “不行。我马上要出差。”

    “我就是想和你说两句话。”李新建几乎是在恳求了。

    汪静飞心一横:“你在哪儿?”

    李新建兴奋的声音:“你们大厦的小花园。出门右拐,你就看见我了。”几乎就在汪静飞接听电话的同时,一辆出租车停在广场上,杨春从车上走下。他上身穿着脏兮兮的西服,下边套着一个磨得露出白线的牛仔裤,头上卡着顶鸭舌帽,脸上粘着刺猥般炸开的大胡子。他走进大厦时,汪静飞正急匆匆往外走。也许是他的化装术高明,也许是汪静飞满心思都是约会,从他面前走过时,竟没认出来他。

    汪静飞出大厦门,右拐进入花园。杨春瞧得真切,小跑着上了二楼,进入二楼正对着小花园的厕所里。

    李新建和汪静飞并排坐在一个长椅上。脚边是几只觅食的鸽子。李新建轻声说:“我差不多知道一切了。”

    汪静飞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李新建用力拥抱着她,双眼微潮,喉咙发涩,他能深深体会到在魔巢里周旋是什么滋味,那种痛苦和无奈、孤独和摧残是常人所无法承受的。此时在二楼厕所的一扇窗户后,杨春正用远距离窃听器听两人的谈话,并不时用长变焦相机拍照。

    刘眉走进别墅时,郭小鹏正在收拾东西。

    刘眉问道:“出差?”

    郭小鹏不想跟她说话,只是很随便地点了点头。

    “睡衣带了没?”刘眉很关心的样子问。

    他好像没有听见,仍然收拾着行李。

    “我知道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她从包中取出录音带和照片,“你自己看看吧、听听吧!”

    他讽刺道:“这回换了个配音高手?”

    她心里一阵发疼,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口,让他看看,恳切的声音里透着凄凉:“小鹏,我这辈子不会做任何害你的事,那个姓汪的确实不可靠呀!”郭小鹏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说:“女人的嫉妒心真是把锋利的刀子,能杀人啊!”深圳机场。郭小鹏和汪静飞在亮如白昼的灯光照耀下,提着简单的行李步出安全通道。郭小鹏边走边对身旁的汪静飞说:“一离开海州,我就浑身轻松。”汪静飞故意问他为什么。郭小鹏笑笑说觉得没了责任,也没了压力。走出机场出口,城市特有的喧哗和躁动便扑面而来。上了出租车后,汪静飞问他去哪儿吃饭。郭小鹏乐了,对出租车司机吩咐道:“去西郊,野园菜馆。”一个跟踪在他们后面的中年男子,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忙对着手提电话说:“他们已来了。但没住市里,往郊区去了。”

    杨春从床上爬起,穿上衣服,对刘眉说:“我得走了。”刘眉伸伸腰:“这些日子一直风平浪静。在这儿呆一晚上,我看没什么要紧的。”杨春边系领带边说:“咱们这些人,都是在刀尖上过日子,一不小心,你我就得下辈子见了。”

    他的话音未落,门铃突然响了。刘眉打开监视器,屏幕中赫然出现李新建的图像。她顿时慌了,低声问杨春:“怎么办?”

    杨春急转身奔到落地窗前,悄悄拉开窗子,纵身跃了出去。刘眉打开门。强民率领刑警一拥而上,在刘眉的抗议声中,给她戴上了手铐。清晨,郭小鹏早早地就喊醒了汪静飞。草草吃罢早餐,就按照约定时间,赶到了伊丽莎白酒店。

    他们在约定的房间里等,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只有一个随从模样的人陪着他们。郭小鹏终于不耐烦了,对随从说:“如果再过十分钟石先生不出面,我就认为你们缺乏谈判的诚意。”

    随从连忙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汪静飞有些不放心地说:“G先生会不会在耍弄咱们?”郭小鹏想了想道:“应该不会。这桩买卖从开始谈意向到现在,历时一年有余。要是耍弄,成本也太高了些。”

    随从很快回来了,他不带任何表情地说:“接到G先生的通知,谈判改地点了。”郭小鹏诧异地盯着他问:“改在什么地方?”

    随从仍然是干巴巴的样子:“请你们跟我走。”

    郭小鹏的脾气上来了:“如果不说出具体地点,我就不去!”随从说道:“会谈地点在广州。”

    他们一行三人走出酒店。出了门后,郭小鹏欲开自己租来的车。随从客气地说:“请坐我们的车。”

    车子很快就驶出了深圳市区,郭小鹏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察觉有些不对劲,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标,疑疑惑惑地说:“这是去珠海方向吧?”随从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是去珠海。”海边的小渔村显得安详宁静。G背着手和师爷在海边散步。他一身中式打扮,穿绸对襟褂子、圆口布鞋,感慨道:“这风光多自然!”师爷点点头:“就是简陋了点。”

    “这里连抽水马桶都有,还能叫简陋?记得我在东北建设兵团的时候,厕所是露天的。一点不夸张地说,撒出的尿还没有到地上,就已经成冰了。”师爷赶紧点头。

    “六九年,我到了金三角,参加了游击队。每天都是餐风宿露。野营已自无棚帐,大树遮身待天明。一个礼拜能有一个好觉睡,就谢大谢地了。”师爷连忙迎合:“您能完成大业,和您的经历绝对有关系。”G用嘲弄的眼光看着师爷:“我的事业大吗?”

    师爷点头:“和坤沙的差不多。”

    G不屑地说:“中国有句老话,取法于中,仅得其下。工作上要向高标准看齐,生活上则要向低标准看齐。”

    师爷发怔,显然不是很懂。

    G拍拍他的肩膀:“这些你一时是搞不懂的,不过不要紧,慢慢就懂了。实践出真知嘛!”

    远处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

    师爷说:“咱们的客人来了。”

    “回去迎接!”G抬起腿,用手指弹了弹布圆口鞋。

    这是一个干净、宽阔的农村院落。在一间客厅中,摆放着一张仿古的八仙桌。桌的一侧,郭小鹏坐在正座,汪静飞副之。另一侧则是师爷为正,一随员副之。郭小鹏打开手提电脑,拉足谈判的架式。师爷则是小口抿茶。沉默了片刻之后,师爷开口,俨然老气横秋的口吻:“请问郭先生是何方人氏?”郭小鹏显然是不耐烦这种寒暄,敷衍之意溢于言表:“海州。G先生是什么地方人?”

    冒充G先生的师爷缓缓地说:“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缅甸人。在边境线附近长大。今天在这边,明天在那边。所以说不准是什么地方人。”郭小鹏忍不住敲击了一下键盘:“咱们言归正传吧!”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么?先聊一聊。”师爷说着转向汪静飞,“请问汪总是何方人氏?”

    汪静飞微微一笑:“我在上海出生,父亲是山东人,母亲是浙江人,后来在北京、香港读书。所以也说不确切。”

    郭小鹏实在是不耐烦了,自动开门见山:“你们一共要多少药?在什么地方交货?用什么方式付款?”

    师爷显然在回避这些问题:“咱们先用个便饭,边吃边谈如何?”郭小鹏已经看出对方的用意,当即提出警告:“我不敢说是日理万机,但海州药业也需要人管理。你们单方面更换会谈地点,已经耽误了我一天的时间。如果要继续拖延‘,我只好认为你们缺乏谈判的诚意了。”

    师爷显然没料到郭小鹏会如此盛气凌人,一时语塞。

    在隔壁房间里石仰靠在一张躺椅上,闭着眼睛沉思。对面茶几上的一台监视器画面上正放着郭、汪的影像。

    师爷放轻脚步,走到G面前。

    G微微睁开眼睛:“感觉怎么样!”

    师爷狡猾地应答道:“您看呢?”

    G重又闭上眼睛:“这个姓汪的好像急于知道一些什么,谈吐也超过一个副手应有的范围和分量。”

    师爷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情报说,郭小鹏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汪静飞和他有非同寻常的关系,而汪又有从警经历……”G挥挥手,“先把汪静飞弄走。相机处置。”市公安局局长室。李新建在向张啸华汇报审讯刘眉的情况:“刘眉对暗杀杨秋、吕安、卢辉供认不讳,也承认从铁孜处购买过麻黄素。但对有关郭小鹏的问题,却一个字也不交待。”

    张啸华问他:“一个幕后人物都没说!”

    “她被问急了,就说是汪静飞。”李新建苦笑。

    张啸华指示道:“对刘眉的审讯不能放松。同时,尽可能地搜集她的犯罪证据,彻底断绝她侥幸的希望,然后争取有所突破!”

    夜深沉。下午郭小鹏和师爷就前期问题初步进行了磋商,约定夜里继续谈实质问题。他和汪静飞坐在客厅里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师爷走了进来,他对汪静飞说:“不好意思,我想和郭董事长单独谈几句话。”

    汪静飞立刻起身。

    郭小鹏当即表示反对:“她和我是一个人。”

    师爷面露轻松的笑容:“中国有句俗话,客随主便。郭董事长总听说过吧!”郭小鹏恼怒地说:“你到底是哪国人?从哪儿来的这么多中国俗话?”汪静飞和颜悦色劝住郭小鹏,说了声“没关系”后,就走了出去。师爷也跟了出去,他冲院门对汪静飞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向院门走去。他们刚一走出小院,拐进大院,突然从门后跳出两个彪形大汉,将汪静飞拿住。一个大汉把事先准备好的浸满迷药的毛巾塞进她嘴里。

    师爷向一间小房子一指,两个大汉立刻将已经失去知觉的汪静飞夹进小屋子。一切都十分快速而无声无息。

    师爷返身回到郭小鹏所在的院子,对站立在月光下的G说:“处理完毕。”G点点头,慢慢移动脚步,走进屋去。

    郭小鹏正在紧张地思考G为什么要回避汪静飞,自己是否要向他充分地解释一下时,猛抬头发现G已站在他面前。他惊诧地问:“你是?”G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次听不出我这个北京人来了?”他重复惟—一次与郭小鹏通话时的腔调,“全世界对我感兴趣的人很多。”郭小鹏幡然省悟:“你才是G先生?”

    G微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