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总是胜于于雄辩。农民只要收入增加了,就会心满意足,就会忘记一些不合理不公正的遭遇,甚至还有点毫无原则的赞扬感激。
  大丰村忽然发现种植苎麻比水稻要多增加好几成收入时,就开始喜笑颜开,“种苎麻多好,成本又低,用工又少,一亩顶水稻两亩多的收入呢。”“还搭帮吴支书啵,莫看那人爱行蛮,行蛮也有行蛮的好处,不要你会把水田全改了旱土啊?”“嘿嘿,那是搭帮吴支书了。我的难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地太低洼了,我一屋人硬是花了好几个工,隔起两、三里路挑土抬田,要换了你,只怕没这么勤快吧?”“哈哈,有根棍子在屁股后面赶,再懒也勤快了。”
  苎麻行情的火暴让农民们措手不及,都嘀咕明年管他什么政府计划不计划,全种苎麻了。有精明点家庭情况稍好的农民开始了囤积,想卖个更好的价钱。大丰村的农民着急了,他们地少嘛,就把眼睛都瞄上了大片的丘陵。
  这些横亘在村里的小山包是红土地质,土质松散,原来搞大炼钢铁,把山上的树木砍伐一空,严重破坏了植被,到了雨季,红土便随着雨水肆意,雨大了还造成大面积的滑坡。后来经过整治,十几年后才遏制住水土的流失。如今山包上郁郁葱葱,也给大丰村的农民提供了取之不竭的柴火,连小山包旁边都没人随意开荒种菜,就是怕再破坏了山上的植被。
  其实不光村民想,村委会也在打主意,山包下延伸地带算算至少也开垦地出两百亩,如果承包出去,村里也会有更多的收入。吴国平虽然蛮横,可也知道他这小小的权力是谁给的,就找杨陆顺讨教。
  杨陆顺早就搬了套铺盖住到了大丰村,基本包村干部稍远点的都在村里吃住,一来乡里有规定,二来农村乡里路不好走,天晴还好,一下雨就只能步行。何况杨陆顺也不愿意在小事上招人闲话。杨陆顺明白谢书记是想叫他搞活大丰,唯一的出路就是看怎么样把这些丘陵地带合理利用起来。
  杨陆顺花了不少时间看了几个山包,上面的树木基本都是些没经济用途的杨树、槐树、苦楝子树等等,夹杂着低矮的灌木草丛。看来除了种植经济型果树外,也没其他好的方法。这不吴国平来讨教,说是山包下面地势稍缓的地方可不可以开荒?杨陆顺考虑再三认为不妥:“吴支书,那山坡子下的地实在太贫瘠,而且一到雨季就要受山上的雨水冲刷,没什么有效的办法能制止泥土不被雨水冲走。苎麻对土壤要求不高,可没土它也长不起来不是。我再不乐观地说,苎麻这东西又能火上多久呢?三、五年?如果以后跌价了,大家都不种了,那开出的荒地岂不成了个祸害?”
  吴国平抓着头发想了会说:“杨党委,那你的意思就看着那么多地不用啊?我看还是先种上了再说,实在不行了,我就带村民又把草种起来!”
  杨陆顺说:“吴支书,我们还是靠山吃山。我到县林业局咨询了,现在有一种叫水杉的树,很走俏,容易出苗也好栽培,是有名的速生用材树种,经济价值高,春江就有现成的技术和种子;还有子江地区培育出了无核蜜桔,也是个经济价值高的果树品种,我看都适合这山丘种植。”
  吴国平来了劲:“真的啊?呵呵,还是你这读书人有路子,这才几天就想出了两个好办法。那到底是种水杉得现快、还是种蜜桔快呢?”
  杨陆顺说:“种水杉要两年才得现,蜜桔至少三年以后了。”
  吴国平立马蔫了:“啊,都要几年时间啊?那哪等得及哟。还是种苎麻来得快,今年种今年就得现。杨党委,我们一起找谢书记拿个定,要得不?”
  杨陆顺见这吴国平难得不行蛮,也知道谢书记至少要比这半文盲要通理,就答应了,两人到了政府,把原委一说。
  谢书记就知道杨陆顺有点子,暗暗高兴,可不露声色地问:“杨陆顺,你觉得两下齐动手,怎么样?”
  杨陆顺就知道谢书记也是急近功利之辈,本想默认了,可心里还抱着点点希望说:“谢书记,那些山坡最好还是不开垦,难得长满了植被,固定了泥土。万一破坏了,要再恢复,又得好几年的工夫,怕是得不偿失哩。”
  谢书记微笑着说:“那些地开垦出来,既缓解了大丰用地紧张,又可以增加农民收入,我看可行。至于以后恢复的问题我看这样,哪家开垦地就归哪家负责恢复好了,吴国平,那些新开垦的土地,要额外收取一笔钱入村里的帐,就当是押金,以后恢复得好了,再退还村民。”
  这办法不能不说两全其美了,杨陆顺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理由,吴国平谄媚地说:“还是谢书记高明啊,我跟杨党委想了好多办法,硬没你谢书记眉头一皱就计上心来来得快、来得好啊!”这与杨陆顺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书记笑咪咪地听完马屁话,才说:“至于山丘上到底是种植果树还是种水杉,那就你们商量着定。定好后需要政策、资金再来找我。”
  吴国平欢天喜地地骑着单车,心里在算计如何分配那些坡子地,杨陆顺则准备再去县林业局打听下具体细节。
  在村委会上,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如何分配坡子地,根本没心思去想杨陆顺提出的山丘改造计划,更就没去考虑坡子地到了雨季怎么保土。可地只有两百亩,村里有三百二十七户人家,怎么分就成了个大问题,总不能平均分配吧,最后吴国平把桌子一拍说:“坡子地只有两百亩,干脆抓阄决定,只分一百户人家,一户两亩。其他户子就配合杨党委搞山丘改造,如果不愿意搞集体,村里就把山丘承包给他们。”
  杨陆顺听了不得不服气吴国平还是有点心计的,用抓阄的办法是农村里最公平最合理的办法,抓中了是运气好,抓不中怨不得别人!何况几个山丘足有上千亩地,分给两百多户也没亏待他们。就看具体如何实施了,至于底下有什么猫腻杨陆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村民大会上,吴国平把村里的决定一宣布,心怀侥幸的村民只是短短议论了会,就基本同意了,村里拿出早就做好的阄儿放在个只能伸进一只手的硬纸箱里,挨个轮流上来抓,抓中了的自然高兴万分,没抓中的有气也只是怪自己运气不好,可奇怪的是,村委会的干部和吴家几弟兄都抓中了,不免有人嘀咕,不用村干部解释什么,自然有那些抓中了阄的跟村干部非亲非故甚至与吴支书几兄弟有矛盾的户子站出来主持公道了:“牛二娃子,瞎几吧说啥呢?自己运气背回去洗手去,我跟吴蛮、吴书记还打过架呢,那我怎么摸到了,那是运气好,再罗嗦莫怪我动粗了啊!”云云
  吴国平暗笑抓阄前早就把一些纸团粘在箱顶上,自己的兄弟村委会的干部事前就知道,伸手从顶上抠一个纸团就成,抓阄儿无非是掩人口实而已,见下面秩序不怎么好,在把桌子拍得山响,大声道:“安静,安静!吵个几吧啊!老子还有话说。各组小组长明天带三五个人手一早就到坡子地集合,丈量分地,节气不等人,乘早分了乘早种上,到时候再买新衣服给婆娘孩子,抓紧点时间,争取一天分好,后天各户就能开荒。有信心没有!”
  下面抓到阄的户子异口同声地吼道:“有!”
  吴国平满意地哈哈大笑,说:“抓到了阄的户子可以散会了,回去好好乐和乐和,但莫搞伤了腰啊,免得二亩地没人作得。没抓到阄的户子还坐会。我们乡上的杨党委也有好事通知你们。”
  一阵纷乱后,抓到的户子得意洋洋地走了。留下二百多没抓到的户子,个个神情幽怨地坐着,但眼里分明闪烁着期盼。
  杨陆顺做了充分准备,特意还写了简单的提纲,罗列了些许数据:“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丰靠地满足不了大伙的需求,咱们就把目光转向山上去,千多亩山丘前景还是喜人的。我特意到林业局咨询了,现在有两条番号案,一是种植经济型的树木,再一个就是种植经济型的果林,当然也可以两个一起实施,虽然不象种地那样当年下种当年就有收获,但假已时日,也算是财源滚滚来了。”
  下面的村民有点骚乱,大家都在议论着,虽然杨党委描绘得蛮好,可得不到现就让他们心情益发颓丧了。有个人大声问:“杨党委,那什么时候才能得现呢?”
  杨陆顺说:“如果种树苗卖钱,两年可得现,种果树就得三年了。”
  两、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是种苎麻的话,三年收得九季麻,按现在的价格就是比其他户子要少了近四千元的收入,顿时下面的农民就没了心情,不少人还骂了起来:“什么狗屁好事,三年后黄花菜都凉了,人家得了现笑咪哒,晓得三年后种的树啊果子还卖不卖得价钱起呢。那我们当蠢宝啊!”“你们乡上干部不愁吃喝,真是饱汉子不晓得饿汉子饥哟!”任杨陆顺怎么解释也得不到农民的支持,更谈不上踊跃了。
  杨陆顺把情况反映到乡上,在党委会上谢书记说:“农民目光短浅,眼睛只盯着眼皮子底下,这也不能全怪农民愚昧,本来文化水平低,见识少,有担心是正常的,关键是怎么样才能把我们政府给农民制定的好政策好办法给落实下去,现在不理解,将来有了收益了,自然就理解了。这事我也不过多批评杨陆顺同志,但既然下了决心做了了解,是对农民好的,那就要强制性地执行下去。暂时委屈了,将来农民会对你歌功颂德的!”
  乡上调子一拿,下面就立即执行,理解的也好不理解的也好,无条件执行。谢书记鉴于果树栽培需要太高的技术、投入成本也高,就干脆决定,在大丰山丘搞个千亩水杉林地,为了迎合当前农村工作大政策,强令农民承包到户。
  这个山林规划上报县委县政府后,也得到了上级的大力支持,拨了专款、调配了林业技术员,还给承包山林的户子贷了低息款。
  既然县委重视,乡里肯定更重视,谢书记就限时要求大丰村完成山林改造。杨陆顺做为具体经办人自然得没日没夜在村里主持大局,先是组织村民把山丘上的杂树杂木砍伐,又不能破坏原有的灌木草皮,然后在技术员的指导下栽上水杉树苗,等树苗成活后再逐步清理灌木杂草,不能夺去了树苗的养分和光照。
  砍伐后的树木足有三、四千立方木,按说山丘承包给了村民,这些树木也是该承包人所有吧,可乡上一鼓脑便宜卖给了县里的造纸厂和木器加工厂,当然也回馈了部分资金给大丰村。杨陆顺的意思把这部分资金补贴给承包山林的村民,可被拒绝,吴国平振振有辞:“这钱可乱动不得,不久县委刘书记等领导就要下来看我们的山林,得做招待费的。”
  杨陆顺不仅要主持山林改造,还要负责汇报情况,谢书记指示要在宣传部多上稿子,让全县乃至地区都知道新平的利国利民之举!按说这材料杨陆顺这宣传委员列个提纲,宣传干事可以代笔,可惜张文谨写材料就太欠功力了,也可以交给党政办具体成文。杨陆顺就去找老丘,老丘一甩手交给了老孙,老孙大鱼吃小鱼又交给党政办的新人小全,小全知道杨陆顺在乡里不吃香,胡乱应付了事。杨陆顺也没过细也没精力过细,被谢书记一顿好批:“这么重要的材料,你就放心让别人代笔?你是大学生,写个材料还不是小菜一碟?年轻人莫太官僚了,该自己动手就得自己动手!”
  羞赧着脸没脾气,还得点灯熬夜写材料,等到山林改造基本完成,杨陆顺整整瘦了十斤,心痛地沙沙、四姐硬不让他住村了。可杨陆顺哪敢呢,老是回家让谢书记看见了,又得挨批评了。
  等到县委刘书记等领导视察大丰山林基地时,坡子上是绿绿葱葱长势喜人是苎麻地,山丘上满是整齐的水杉树苗,煞是好看!县委刘书记大气地说:“这山林是造福子孙的千秋伟业!”古县长则说:“现在公路两边的树木在今后几年就基本可以全部换成水杉了。这山林是我们南平县的宝贝那。”
  在座谈会上,谢书记向县委领导表扬了大丰村委会的模范带头作用,表扬了大丰村支书吴国平大胆开拓勇于发展的精神,几乎把功劳全推给了吴国平,只是随意点了点杨陆顺,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并乘县委刘书记高兴之余又争取了点专项资金。
  杨陆顺坐在人群中百感交集,原来经常被郭书记表扬不觉得什么,现在感觉县委领导隔自己是多么的遥远,他甚至有点期盼刘书记会发现人群中的他,用温暖厚实的手掌拍拍肩膀,都是多少荣耀的事情。可惜县委领导们的目光都那么深远,似乎觉得在注视你,等你去追寻时,又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八六年就在杨陆顺的唏嘘中匆匆结束了,杨小标来信说他申请超期服役,部队已经同意了。杨陆顺不由松了口气,真要小标复员回家了,除了务农还真没其他办法,实在不行又只能厚着脸皮去找袁奇志帮忙解决了。他忽然一激灵:在新平这样要死不活地混日子,还不如下海去博一博。如今单位干部职工下海经商的层出不穷,疯了一样扑向沿海开放城市,我怎么就不行了?何况还有袁奇志在那边。可马上又被自己没出息想法羞红了:当初奇志主动邀请我去和她一起创业,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现在落魄潦倒了再去投奔,怕是徒招人笑话,而且她还有个高干子弟,我、我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能靠女人呢!何况我这拍屁股脱离了单位,工资没了不说,沙沙母子只怕连个好点儿居住的地方也没了,旺旺还这么小,我、我怎么能放得下心来呢?
  想起能喊爸爸妈妈的儿子,杨陆顺一腔热情马上被家庭的温情代替了,不管怎么说,一家人能和睦美满的在一起,比什么都好,还有老父老母,眼见着年事以高,吃了今天是饭还不知道能不能见明天的日头,屈指一算老父亲今年就七十了,总也要替老人热闹热闹地操办操办吧。于是刚冒起的泡泡瞬间就破灭了。
  八六年底苎麻价格已经疯长到了每斤三块八,供销社收购门市部一改往常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为了抢收苎麻,竟然派职工到村里农民家里去收购,而且还来了个有钱老板,租下农机站的门面开秤收麻,直叫有多少就收多少,而且是支付现票子。
  农民们算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乡财政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谢书记在党委会上说:“去年新平的农业收入是八五年的两倍多,打了个漂亮的翻身战啊!这里不仅有国家政策的优越,主要是跟我们乡村两级干部齐心协力工作是分不开的。我跟老周在会前通了下气,想给干部们发点年终奖金,到底是发五百还是发八百,是按职务发放还是搞平均,请大家发表下个人意见。”他直接点名道:“杨陆顺你先说说,你的话我认为一向很独到很有见解。别有顾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众人就神色各异地望着杨陆顺,等着看笑话。
  杨陆顺坐在那里,猛地听到谢书记征求他的意见,也是迷惑得很,抬眼见谢书记周乡长都似笑非笑望着他,心里一紧,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叫我先说,什么意思呢?莫非又要找茬批评我不成,反正顺他的意思是没主见、逆他的意思自然有人来驳斥我。唉,还是顺了算了,至少少挨点批评。斟酌再三说:“我的意见也只是代表个人的了,难得今年财贸收入创下新高,党委适当给予干部职工奖金以咨鼓励合情合理。至于发多少,怎么发,我就没什么具体概念,还是听谢书记周乡长的吧。”他这话让其他人都很泄气,这楞小子也知道附和了啊,今天是没笑话看了。
  谢书记脸上的笑依旧,心里更是得意得很:哼哼,知道服软那就还有救,可还是不行,离我的要求还差得远!点点头说:“其他人也说说。”
  新提拔的武装部鲁部长赶紧说:“谢书记周乡长不但操心新平三万多农民,还很关心我们的党员干部的生活,我很感动。说实话,发我多少奖金无所谓,但这奖金等级是要区分的,严格区分。我有点不成熟的建议,新平有今天,这都得归功于谢书记周乡长,所以这奖金头等非谢书记周乡长莫属。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我说完了。”由于激昂,脸都涨红了,还呼哧呼哧直喘气。
  鲁部长开了这个头,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要分等级发奖金,老练说:“其他乡镇也有类似情况,搞等级发奖金,其实也就百把块钱的悬殊,倒让下面的人意见不少,有些人就是眼睛皮子浅,巴不得什么都搞大锅饭搞平均,一但比别人少了就发牢骚讲怪话,得了好还不识好,甚至还有前脚领了钱后脚就写告状信的,你们说气人不气人!”
  大家都慷慨陈词,大骂那些吃里扒外、两面三刀、人品有问题的人,杨陆顺就低头抽烟,没说话的资格了。
  老练见大家都支持他,又说:“我看这样,财政节余的钱我们乡有权力支配,就统一发两百元做奖金,到体现到工资栏。这样下面的人也高兴,县里也不觉得我们这样过分。我们党委里就再发点奖金,但对外保密。这也是我们应该得的,只是顾及影响才不得已为之,正好也借这事,来体现我们新班子到底是不是团结如一人!”说完眼睛就狠狠地盯着杨陆顺了。
  杨陆顺也听得心里直发凉,这么多人,谁泄露出去了都要算在他头上,看来着黑锅背定了,饶是会议室里气温很低,他背上精精冒出了冷汗。
  最后定下党委们一律额外多发五百元奖金,谢书记周乡长发扬风格硬要与大家拿同样的奖金,在众人的称赞下,谢书记又定了春节物资发放的标准,这与去年不同,上下都一样,只是党政领导额外再补贴部分现金。事关个人利益,保密工作做得出乎意料的好,没走漏半点风声。
  杨陆顺与其他普通干部到财政领工资时,干部们捏着二十张挺呱呱的工农兵眉开眼笑,直夸谢书记好,不搞什么等级区别,一视同仁,自然就有人把去年发物资的事拿来做比较,大骂伪军阀不是东西。杨陆顺心里就在冷笑:如果让你们知道党委班子比你们多拿了五百元奖金,还不知道你们怎么跳起脚来骂笑面虎呢。
  天寒地冻的,村里基本没什么具体工作,杨陆顺也就没下村,晚上听到有人在敲门,沙沙先楞了楞,示意四姐到后面去叫辅导灿灿功课的杨陆顺,才起身开门,吴国平穿了件军大衣一脚泥巴就要往里走,沙沙不认识,见他邋遢得很,皱眉问道:“你找谁?”
  吴国平呵呵笑着,一股酒臭把沙沙呛得直倒退,正好挤进了门,四下打量着房间说:“杨党委到底是读书人啊,屋里布置得就是有文化,哎哟,还有这么多花瓶呀。”就凑近杨陆顺前不久靠南面墙模仿袁奇志办公室的古董架去看,还用熏得焦黄的手指去摸。
  沙沙气得眉毛一竖就要发脾气,幸亏杨陆顺出来得及时:“哟,吴支书啊,稀客稀客,沙沙介绍你认识,大丰村的吴支书,这是我爱人。你请坐啊。”
  沙沙一听的六子包村的支书,却空着个手上了门,不大高兴地打了个招呼,就去泡茶。
  吴国平一边看花瓶一边说:“杨党委,早听说你爱人漂亮,还真象仙女一样呢。你好福气啊。”
  沙沙缓和下脸,那茶杯递了过去说:“还仙女什么,儿子都一岁多了。吴支书喝茶啊。”
  杨陆顺丢了颗烟给他说:“怎么,你也喜欢花瓶啊?送你两个?”
  吴国平呵呵笑着坐了下来说:“给我做什么,我那猪窝一样的屋你又不是没见过,不糟践了这些东西?还是放你家好看。今天来专门看你家旺旺的,都说长得聪明活泛,我这下不看都晓得娃娃长得好了,有杨党委这么斯文,你爱人这么灵秀,不看就晓得比三太子哪吒还逗人爱。”
  沙沙听来人夸儿子,脸上就有点笑了:“看吴书记说的,不就是个毛娃娃,跟其他人家的一样了。不过我家旺旺那打小就聪明,莫看才一岁多点,会背唐诗了呢,六子,你去把旺旺抱来,让他表演给吴书记看。”
  杨陆顺就去后面把旺旺抱了出来,说:“旺旺,叫吴伯伯,快叫啊。”旺旺很听话,眼睛到处看嘴巴却喊:“吴伯伯好!”
  吴国平哈哈大笑:“嘿,小旺旺是聪明,我没说错一点,村里岁多的孩子叫爹娘不清楚,旺旺就晓得礼貌了,还吴伯伯好。哈哈,龙生龙,种不同那硬就不一样,难怪都要读书进城的。”说着从兜里掏出个早就预备好的红包塞进旺旺小衣服的小兜兜里。
  沙沙眉开眼笑,假意说:“要不得要不得,这怎么好意思。”杨陆顺也赶紧把红包还过去,吴国平瞪起大眼珠子道:“我给旺旺买好吃的,又不给你们的,收起收起。莫打架一样推来推去了。”沙沙觑见那包包莫约装了十张工农兵,忙接过旺旺起身说:“吴支书,你先坐着,我到厨房给你煮荔枝桂圆蛋去啊。”
  杨陆顺见吴国平套靴上的泥巴都干得差不多了,时间也是晚上九点多,估计是早去了谢书记周乡长家了,只怕是来送过年红包的。大丰村今年走狗屎运,苎麻价钱暴涨,那两百亩荒地政府没收农业税,只收了特产税,村里可照样全收了,两百亩苎麻还额外征收了十元一亩的退耕费,村里除了提留外还有养林资金,帐上只怕有一、两万现金。
  果然吴国平从里面内荷包里摸出个牛皮信封,欠身递给杨陆顺说:“杨党委,村里一点心意。这大半年还多亏杨党委操劳了,我一个文盲哪懂什么科学技术,只晓得蛮干。今年大丰没你,就没这好景势。”
  杨陆顺感觉信封有点沉,忙往回递:“老吴,这怎么要得?不要让我犯错误嘛。”
  吴国平暗暗嘲笑杨陆顺胆子小,村里决定是谢书记周乡长杨党委都行五百元的意思。走到半路上他悄悄抽了一百自己吞了,又分出一百当旺旺的红包,只有三百元他还怕犯错误,老子给周乡长时,老周似乎还嫌少了,嘿嘿,文化人就是胆子小,只怕也是当年整臭老九时落下的病根。就笑着把信封望沙发上一丢,煮蛋也懒得吃了,赶紧出了门。
  杨陆顺追了出去,外面黑古隆冬的,吴国平早去得远了。他捏着信封,心里也跟那里面的钞票一样,沉甸甸的。他这是头一回收村里的钱,站在风里想来想去觉得不稳当,就下决心不要。赶紧揣进了呢子衣的内荷包,要让沙沙知道了就要费口舌。厨房里四姐在忙活着煮蛋,杨陆顺笑着说:“姐,多煮几个,客人走了,我们自己吃算了。”
  沙沙把旺旺哄得睡着了,拉着杨陆顺说:“看不出那邋遢死了的吴支书蛮大方嘛,随手就封了个百元的红包。这段时间农民都发财了,我们储蓄所的存款一天比一天多。看不出那不起眼的苎麻就那么金贵?”
  四姐端了两碗荔枝桂圆煮蛋出来给六子沙沙,抹着手说:“我听说还要涨价,你姐夫也集合了几弟兄的闲钱收了三十几担麻囤积起来了。六子,你信得过姐的话,也把家里的闲钱给你姐夫去收麻,反正什么价收的,卖了什么价保证按价给你们。”
  杨陆顺也心动了,一年时间苎麻从一块多点涨到了三块八,要有钱囤积点苎麻,是个发财的好门路哩。就说:“四姐说得是,沙沙,我估摸家里怕是有两、三千积蓄,就让姐夫哥收麻去。”
  沙沙却不乐意,自己的钱给别人去折腾,真要赚了没什么,万一亏了找谁去讨啊?又不好折四姐的面子,就鬼扯道:“钱是有点,可借给大哥大嫂有用了,家里现在也只剩了几百的家用钱。”
  四姐没疑心,只是说:“那沙沙,你帮忙给你姐夫贷得到款不?一万、两万都可以。”
  沙沙见四姐开这么大的口,心里就有了想法,敷衍道:“我明天到所里问问,应该难度不大。”
  四姐满怀希望地说:“沙沙,姐求你帮忙了啊,你姐夫实在是筹不到钱了。”
  第二天沙沙就往县里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了他大哥,没想她大哥说:“那搞不得,这农产品价格说变就变,你也没个把握的信息,我哪敢冒险呢?”
  建设就根本瞧不来这活:“四妹子,你是在乡里住迂了吧?叫我当小贩去收麻,你嫂子晓得了不骂死我!”
  沙沙听了也骂自己沾了农气,不过四姐不比别人,她求的事一定要帮忙。找了储蓄所长一问,得知道有田土有屋有拖拉机等做抵,就同意叫她四姐夫来商量,四姐夫也在外面混了几年,暗暗给所长行了点意思,居然贷款到了三万现金。
  再说杨陆顺揣着信封,先去办公室了一趟,没什么紧要事,就准备回家换了套靴去大丰把钱退还给吴支书。
  回家换了套靴,交待四姐不回来吃中午饭,却门口来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衣裳可以称得上褴褛了,手里却抱着个旧木头箱子,可怜兮兮地问:“请、请问是杨陆顺杨领导家吧?”
  杨陆顺不认识这人,忙说:“我就是杨陆顺,你有什么事吗?进来说吧。”
  那男人跟杨陆顺进了屋,却扑通一下跪在杨陆顺面前,浑浊的眼泪直流:“杨党委,你行行好,帮帮我吧,再不送钱去诊病,我那口子就会过不得年了。”
  唬得杨陆顺连忙拉起那人,直问怎么了。那男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自己媳妇得了慢性肝炎病,一病四、五年,又干不得活,年年吃药打针也不见好,倒把家里盘了个空,大儿子去年说是去南边找工作至今没消息,二妹子还在读初中,这不他媳妇又是高烧又是昏迷,送去了万山红农场医院,可没两百元押金不改日打针开药,到处都借不到钱,听说杨党委喜欢买花瓶瓷器,就把家里他爹留下的几件瓷器装了来,能卖多少就算多少了。
  说着就把箱子盖打开了,杨陆顺见里面有一个青蓝起花的瓶子、三个磁盘子,用些棉花隔着。看那棉花黄黑程度不一,显然是有了些年月,只是那瓷瓶子不怎么好看,而且盘子也不是他所喜欢的,便想拒绝,可一见他哭得可怜,又冷得瑟瑟发抖,心里很是可怜,不象是来行骗的,还是多了个心眼,问道:“你别哭了,你是那个村的叫什么啊?如果实在困难,我替你给村里反映反映,给点困难补助?”
  那人把住址姓名报上,杨陆顺记住后,心想这昨天大丰的三百元退回去也是放在帐上,还不如替这人解决了实际问题,便把那信封摸出来递过去说:“老区,这里是三百元钱,你先拿去救急,等会我到你们村问清楚情况,再替你想想办法。”
  老区没想到杨党委出手就是是三百,感激底他又扑通跪了下去直叩头:“谢谢领导,谢谢啊!这几件东西值不得几个钱,我、我有了钱再还给恩人!”他也没说错,这几件瓷器虽然是他爹留下的,也说不出个出处,按市面上一个盘子三、五毛,这瓶子大点也才不到两块。
  杨陆顺把他扯了起来说:“那你赶紧去医院吧,你爱人治病要紧。”这么一说老区感激连连地走了。
  杨陆顺看着这几件东西,摇了摇头,合上箱子盖就塞到后面四姐睡的床低下去了。琢磨着老区家的事,既然没钱退了,也就不用去大丰了,换了皮鞋去了政府办公室,照着老区说的一个电话要到了贵湖村:“贵湖村吗?我是杨陆顺。”
  “是杨党委啊,我是章全,领导有什么事吗?”章全是村主任。
  杨陆顺说:“是章村长啊,是这么个事,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区弘发的四十多岁人啊?”
  章全说:“有啊有啊,他媳妇长年有病了,把家底全变成了药丸,他是不是跑乡政府讨救济了啊?”
  杨陆顺忙说:“没有没有,我见他到处借钱挺可怜的,你们村能不能帮忙解决点实际困难那?”
  章全叫苦不迭:“哎呀我的杨领导,我们村够对得起他老区家了。这不他还欠村里四、五百块医药费呢。每年都是他家评的特困,领的补助最高,实在村里也无能为力了啊。”
  杨陆顺说:“那老章你在找马支书合计合计,总不能让老区家过不好年吧。”
  章全语气又热和起来了:“行,有杨党委关心,我们村里肯定重视,什么时候到村里走走,喝杯酒啊?我媳妇可老念叨你呢。”
  杨陆顺噗嗤一笑:“老章,你媳妇念叨我干嘛呢?”
  章全也觉得有病语,嘿嘿笑着说:“你那么关心我媳妇的健康,她念叨你还不正常?有空真得上我家喝一杯,有几只干兔子哩,下酒最好。”
  放下电话杨陆顺没来由感激了一下,还是农民好,帮了他总还记得,总还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