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子岩位于酉阳及秀山交界处偏北,峰高坡陡,山山相连,沟沟相通,易守难攻,易躲难寻,峰岭终日云雾缭绕,地势险要,难怪白莲教的人盘踞于此。

朝廷的官兵驻扎在板溪,这个本不起眼的小镇突然热闹起来,由于地方太小,当地农人的田地,以及山脚浅坡,都变成了兵营,四处是刀光戈影。据闻,目前围剿白莲教的战事已取得阶段性的战果,但是山里余党犹存。

除了清兵,镇上还来了不少外地人,应是来战场认领尸体的。

由于官兵攻陷癞子岩白莲教营寨,大开杀戒,据进去的人说,里面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其壮惨不忍睹。说是领认尸首,不如说是偷运尸体。因为与白莲教沾边,自然不可过于张扬放肆。

大概由于杀戮的人不计其数,官府也懒得管了,任由死者家属自便。

由于外来人的骤然增加,小镇的各式店铺生意煞是火暴,很多当地山民在路边搭起临时棚子,做着饮食、住宿的生意,趁机赚点银子。最多最扎眼的则是棺材铺子,其次就是卖冥币寿服的。

路边,一具具漆黑的棺材,横七竖八地摆着,买的人也没心思讲价,一般随店家开价即可成交。小镇的空气里散发着浓浓的死气,弥漫着冥币燃烧的味道……

我们一行三人,抵达板溪,已是黄昏时分,好不容易在镇上觅了一个小旅店,要了一间房子挤着住下。

我们此次要赶的宋果离,是白莲教的一个头目,被捕后关押在临时修建的监狱里,由重兵把守,将于两日后就地问斩。据知,此次与宋果离一起问斩的教徒头目还有三十多人。前头被捕的众多小喽罗早已绑缚山沟一并砍了。

打点妥当,去镇上添置了一些赶尸时要用的物品,我们就不再外出,窝在旅店。

“满伢子耶,回来哦”,半夜时分,我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唤,三遍方止。稍刻,类似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喊话的人换了,如此反复不已,继而此起彼伏……那声音久久回荡在山谷之间,凄楚而无奈。由于这里最近死的人太多,村民怕孩子的魂魄被夜鬼勾走,每天都要喊魂……喊声中不时夹杂着童孩的啼哭声,隐约闻得见大人的哄声,或呵斥声,或恫吓声,小孩哭声时断时续……

第二天起来,见镇头村口的墙壁以及树干上,到处贴满了“天王,地王,我家有个夜哭郎……”之类的纸符咒语,路上也多了些穿道袍施法的术士,拂尘飞舞,咒语声声……

眼下,我们三人的紧要事情,就是去刑场勘察现场,以便刽子手刀起头落,好赶紧替死者宋某封尸。

刑场设在镇尾的一个小山包上,山包前是一片宽敞的老坟场,坟地视野宽阔,只有一棵年迈的苦楝树孤独地立在坟地的侧角。几只乌鸦在坟堆上警惕地刨着土,不时张望着来往的人们,偶尔发出几声凄凉的叫声。

坟山前面是一条驿道,由青石铺成。山包高出路面约莫两丈,一列官兵和几个差役正在搭建断头台,断头台用木材支架,面朝坟场,呈台阶状,步步而高,每层铺了一层板子,显得平整。搭成这样的形状,想必是方便围观者观看。

一个头裹红布巾的壮汉,肩上扛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时坐时站,很神气地纠正着搭台人的错误,一副老练的样子,应是刽子手的头目。他提前介入作技术指导,应是为了行刑时方便。

虽然明天才行刑,但是刑场处早已围了一堆等着看热闹的人,或聊或坐,或叹或嬉。

一个围观者向那刽子手打听明天是否真的要对女匪头目进行“裸斩”,那刽子手似乎掌握了重要消息资源,故意吊胃口,不肯轻易告诉旁人。最后在众人的再三恳求下,说:“明天执行裸刑的就是爷爷我哪!”

旁人附和说:“大爷好福气!”

那刽子手满足地笑了,这下倒谦虚起来,说:“哪里,哪里!”

旁人就起哄说:“就是那里啊!”

暧昧的笑声在荒凉的坟地里荡开来。

众人并不死心,继续着自己的好奇,问那红头巾:“听说女死犯斩首的前一晚,执行斩首的男人可以占有她的身体,是不是这样啊?”

“那得看情况,如果是通奸、谋反等女犯人是可以的。”红头巾干脆停止指挥搭台,专门满足旁人的好奇欲,就这一问题进行深入探讨,那些官兵也撂下手中的活,听其布道。

“那你干了几个呢?”旁人穷追不舍,红头巾假装不闻,旁人再问。

“我只一次,我师父次数多,总共八次。”红头巾语气有些惋惜,继而失落道,“如果女死囚是处女,一般都不可造次,如果师父健在的话,必须先孝敬师父。”

“那祝你早日当上大师父,就有得便宜拣了。”借着旁人的良好祝愿,红头巾顿时眼睛放光,似乎希望就在眼前:“干我们这一行,代表着朝廷的精气神儿。这行当兴隆,朝廷也就昌盛;这行当萧条,朝廷的气数也尽了。”

渐渐地,红头巾众星捧月的感觉,在旁人的吹捧下,一股自豪感爬满胡子拉杂的古铜色脸,继续给大家讲解砍头的技巧:“我们这一行,有自己的规矩:行刑前,莫与人犯交头接耳,莫听人犯攀亲带故,莫视其目。既在断头台上,就是死人,从无峰回路转。刀要磨到光可鉴人,刀锋削铁如泥,刀尖要能入木三分,手起刀落,衣不留痕,绝不拖泥带水,切莫伤及自身……”

众人献媚,一片啧啧赞许。

之后,说话的内容越发不堪入耳。

说到兴头上,红头巾就势将肩头大刀一扬,作出砍人的样子,众人皆作鸟兽散。

刚才他们说的“裸刑处决”,我以前亦有所闻。凡是谋反起义的女领袖被俘后,都要“裸刑处决”,几乎无一幸免。隋末时期的女犯陈硕贞与嘉庆朝起事反清的领袖王仙姑都遭此辱刑。但是刽子手强奸女死囚却是闻所未闻。

田古道听了,愤愤地骂了一句:“奶奶个泡菜,难怪有人愿意当刽子手!”

看到刑场的样子,田古道很担心:“师兄,这架势不同寻常啊,在我们那里砍头,一般将人犯拖到一个没人的洼地,一刀就砍了完事。这搭台舞旗的,怕是要弄出大声响来,会不会影响我们封尸呢?”

我说:“到那个山头唱那个歌,明天见机行事吧。”

勘察好刑场,心里渐渐有了数,我们回到镇里。

镇上几乎所有的旅店挤满了人,店里店外,人满为患。三五人一伙,在津津乐道地讨论“裸形处决”这样的同一个话题。原来这些人都是看到了官府四处张贴的公告,特意从外地赶来看“裸形处决”的。

回到房间,隔壁却传来一阵起哄声,原来还是关于裸形处决与明日斩首的话题!

这里似乎一下变成了舆九九藏书论集散地,各种关于斩首、裸斩的传闻充溢着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大家乐此不疲地从各处贩卖着小道消息与逸闻。

至黄昏时分,楼层几间客房的客人窝挤在我隔壁房间,依然谈兴颇浓,似乎没有散了的意思,大约是裸体处决的话题已经谈论得差不多了,这时话题转移到了刽子手身上。

“各种斩首中,最惨的应是凌迟了。凌迟分为三等。第一等的,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第二等的,要割二千八百九十六刀;第三等的,割一千五百八十五刀。不管割多少刀,最后一刀下去,应该正是罪犯毙命之时。一个正宗的凌迟高手,为了练出一手凌迟绝活,遇到执刑的淡季,师傅就带着他们,到肉铺里义务帮工。他们将不知多少头肥猪,片成了包子馅儿,最后都练出了秤一样准确的手眼功夫,说割一斤,一刀下来,决不会是十五两……”

在众人的吵哄声中,不知何时已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