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雁痕和苏锦帆见面的当儿,萧邦听出了苏锦帆的声音。他知道苏锦帆肯定会闯进来。为了“配合”叶雁痕说自己“刚睡着”,他用右肘撑了一下,慢慢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叶、苏二人的说话声。萧邦侧耳倾听,但无法听完整一句话。一会儿,房门被打开。萧邦听见了护理车的声响,便知道有护士来换药了。

那护士走得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萧邦。萧邦将眼皮张了一下,使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视线里,那护士拿起一瓶药液,就往输液架上挂。可是,当她将那瓶药液举得与原来的两个空瓶一样高的时候,才发现应该先将空瓶取下,再将新瓶放在塑料网兜里。在这个错误的动作已产生后,护士侧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萧邦。萧邦没有动静。

护士轻嘘了一口气,这才将新瓶摇了摇,再轻轻地拔下了针头,扎进新瓶口,小心翼翼地取下原来的两个吊瓶,再慢慢地挂上去。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她的胸脯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再回头去看床上的萧邦。

萧邦已完全睁开眼睛。让护士吃惊的是,萧邦的右手已将扎在左手手背上的针头拔了出来,那液体正一滴一滴滴在床下的地板上。

护士浑身一颤。

因为她发现萧邦的眼神像一盏明灯,照得她无处藏身。

“你想用毒液害死我?”萧邦沉声说,“幸好我没有真睡着!”

那女护士只愣了不到两秒,突然从身上摸出一柄匕首,照着萧邦的胸口扎下去!

那匕首夹着劲风,眼看就要刺进萧邦的心脏。

但当匕首离萧邦的胸口不到半尺时,护士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托住,动弹不得。萧邦微微一笑:“你的功夫还是差一点。”话音未落,那护士突然伏下身,张嘴向萧邦的手背咬去。

萧邦只得松手,突起右腿,踹在护士的腰上。由于劲道太强,那护士仰面后倒,撞翻了支架和护理车。那刚吊上的药瓶,摔在地上,碎了。

护士见事情不妙,拔腿飞逃,萧邦便大喊一声“抓住她……”


叶雁痕冲过来扶起了萧邦,眼里充满了关切。

萧邦的喘息渐渐平息下来。他向苏锦帆打了个招呼,平静地说:“不要紧,我还死不了。”

这时,一位值班医生慌慌地跑进病房,扫了一眼现场,急切地问:“病人怎么样了?”

“我没事,医生。”萧邦此时已完全恢复镇定,“你们的护士受到伤害了吗?”

“我听到响动,就跑了出来。护士小李被人打晕在值班室里了。”医生说,“连衣服都被人换了,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她显得很慌乱。

事情很明显:预谋害萧邦的人袭击了女护士,然后换了衣服,再实施“毒液谋杀”,其目的是让萧邦不明不白地死在医院。

好歹毒的计划!

这个女人是谁?是谁让她来行凶?对方怎么知道我住在大港第一人民医院?萧邦脑子里反复地问着这个问题。而正在这时,靳峰匆匆闯了进来。

靳峰闪动着敏锐的眼睛,对医生说:“医生,请您暂时离开。我要和病人私下交谈。”

医生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病房,轻叹了一声,但还是出去了。

靳峰又向叶、苏二人说:“你们也先出去一下吧。”

叶雁痕和苏锦帆对望一眼,也出去了,并将房门轻轻关上。

靳峰在床边坐下来,面色凝重地说:“萧先生,现在的情况很不妙,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靳副局长是大港的名探,又是领导,我听你的。”萧邦表现出一种认真的姿态,“我知道最近我有麻烦,但我也知道,就算我离开大港,事情还是不会终结。没有终结的事,早晚还会出现麻烦。”

“我并不是说你应该离开大港。”靳峰摆了摆手,换了一种更亲和的口气,“老萧啊,只有当前的几个问题解决了,才能推进‘12·21’海难的复查。第一,到底是谁开枪伤了你?第二,是谁在雁雁家的门厅里安放了炸弹?第三,是谁想在医院里置你于死地?”

萧邦微微一笑:“靳副局长,您讲的三个问题,不是我最关心的。我最关心的是问题也有三个:第一,为什么在我刚刚要揭穿马红军和孟中华的阴谋时,警察就出现了?第二,警方为何要带我到警局并安排人调查我?第三,叶总家发生的爆炸案,靳副局长为何要让我这个非警察介入现场调查?”

靳峰摸了一下鼻子,含笑说:“我就知道你要问这几个问题。而实际上,你还想问我更多的问题,譬如我与孟中华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曾参加过‘12·21’海难调查组,到底对此案知道多少?我再次介入此案,到底意欲何为?甚至你还怀疑,这起海难与我是不是有牵连,对吧?”

萧邦沉吟了一下,说:“坦率地讲,您讲的这些,我都想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很多人都想阻止我继续查下去。当然,最有效的阻止是您下一个命令,就像那天那个小警察似的盘问我一番,然后找个理由将我押送回京就了事了。可是,我奇怪您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没有必要这么做。”靳峰突然笑了,“萧大侦探并非常人,就算送你回京,你仍然可以卷土重来。再说,像你这样的人,倘若没有一点背景,又如何敢来蹚这池浑水?”

“哦?”萧邦眨了眨眼睛,“靳副局长是说,我萧某人还有背景?不知是什么背景?”

“这个你自己知道。”靳峰仍然在微笑,“除非你自己告诉我,不然我又怎么能问得出来?”

“靳副局长果然目光如炬!”萧邦郑重地赞了一句,“我可以告诉您,我的确受人所托,不然我吃饱没事干,大冷的天跑到大港来干什么?但我不能说出是受谁所托,请靳副局长理解。”

靳峰点了点头:“既然老萧是坦诚的人,我老靳也不能在你面前装。实话告诉你,老孟的确跟我有比较深的私人交情,但只限于查案办案。我只告诉你一点:老孟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也有背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能查办他。”

萧邦也点了点头:“虽然我没当过警察,但我很清楚,当警察非常不易,尤其是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咱们先不说老孟,我想问靳副局长,在枪击我的问题上,马红军嫌疑最大,可警方为何不审问他?”

靳峰眼里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对于你遭枪击这件事,我也调查过。应该说,老孟和小马都有嫌疑,因为他们的肩膀上都有刀伤,而且均在同一个位置。我去过你遭到袭击的现场,在洗浴中心试探过老孟,也调查过小马,目前还没有定论。要论起来,老孟害你可能性更大,但他在你被枪击的那天早上明明跟我在一起吃早餐,作案时间不具备;而小马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作案动机不明,也不能就确定是他。也就是说,有可能真正的凶手还藏在暗处。”他见萧邦嘴角冷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当然,老孟与小马也不能排除。”

“靳副局长,我明白了。”萧邦调整了一下靠姿,说。

“你明白什么了?”靳峰忍不住追问。

“因为小马和老孟都是有背景的人。”萧邦冷笑,“或许,小马的来头比老孟更大。”

“何以见得?”靳峰侧着脸,问。

“小马能够让宋三鞭那样的人做牛做马,能够在大港开一家酒吧、一家洗浴中心和一家色情场所,从未有过涉案记录,就充分说明他不是一般人。再者,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苏老船长的养子,就显得更不简单。”萧邦将目光伸向靳峰。

靳峰打了个哈哈,说:“看来,老萧对小马很感兴趣了。说真的,对小马,我对他的了解不如对老孟的了解深。不过,是不是他干的,或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你马上就有更好的机会去了解了。”

“机会?”萧邦很诧异,“什么机会?”

“我刚刚接受林海若女士的委托,来请你护送他们母子回青岛。”靳峰笑了一下,“这样一来,你就可以零距离接触苏老船长了。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萧邦居然有些激动,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很小心地问:“这是林海若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或者说,是老船长的意思?”

“当然是老船长的意思。”靳峰回答,“老船长想见你一面,所以才特意嘱咐林海若请你当一回保镖。本来,这次护送,我是安排了警力的,但苏老船长似乎有意为你创造一次单独见面的机会。我想,你会很感兴趣。”

萧邦当然感兴趣。

“什么时候起程?”萧邦问。

“那得看你恢复的程度。”靳峰说,“林海若女士非常关心你,并责备我没有及时查出枪击你的凶手。”

“我看就明天吧。”萧邦强打精神,“我的伤并无大碍,在此也谢谢靳副局长的关照。”

“不用谢我。”靳峰呵呵笑道,“要谢就谢我的外甥女雁雁吧。她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好,不仅为你掏了全部住院费用,而且还衣不解带地陪着你。哈哈,连我这个当舅舅的,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萧邦突然想起了叶雁痕。此时,她应该和苏锦帆在外候着吧?

“叶总的案子有进展吗?”萧邦问。

“我正要与你探讨一下这个案子。”靳峰又严肃起来,“这起爆炸案很蹊跷。你也看过现场,作案者的手段是相当高明的。雁雁跟你说过了吗?”

萧邦点点头:“您推测的两种可能,我也想过。但我认为此案的关键不在于作案者是在门厅里安装了通电装置或是采取了摇控引爆装置,而是作案的动机是什么?”

靳峰在听。

“想害死叶总的人,无非三种人:一种是想取而代之的,一种是害怕她说出某种秘密的,还有一种,就是寻仇的人。”萧邦肯定地说,“以靳副局长的精明,自然能联想到符合这三种条件的人并不多。”

靳峰随着他的思路在想。第一种人其实只有两个:王啸岩和苏锦帆,因为蓝鲸目前的状况,只有这二人有资格取而代之;第二种人,自然是想极力掩盖“12·21”海难真相的人,老孟叔侄可算在里面,当然最主要的是这起海难的制造者;第三种人,就更少,因为叶雁痕真正的仇家并不多。倘若“叶雁痕害死了丈夫和弟弟”的猜测成立,那么苏浚航有可能报复妻子。但苏浚航失踪后一直杳无音讯,难道他在劫后余生后发起了反攻?

靳峰自然知道提出问题的萧邦也在想这几个问题。不同的是,靳峰认为自己想得更多。

“我认为还有两个关键点,有可能会缩小我们的调查范围。”靳峰说。

萧邦在听。

“第一点,就是这个船舵。”靳峰从衣袋里掏出了那枚精巧的船舵,在手里掂了掂,“这是作案者故意放在爆炸现场的,一定有其用意。”

萧邦同意。但究竟是什么用意?他回答不出。

“那第二点呢?”萧邦思考问题的方式,通常都是将无法解决的问题先搁置一边。

“第二点,就是徐妈。”靳峰说,“徐妈是雁雁的保姆,平时并不外出。可爆炸案发生那天,徐妈却外出买菜了。听雁雁说,她们家的菜一般都是电话订货,根本不需要出去买。徐妈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就在出事那天自作主张地出去买菜,这不是很奇怪吗?”

萧邦一震。平日里他总觉得自己够精细了,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他突然回忆起自己刚来大港时,在叶雁痕家里见过徐妈,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看来,这个徐妈有问题。

“我想起来了。”萧邦说,“上次我在叶总家时,徐妈说自己有个儿子在大港海事大学上学。”

“叫什么名字?”靳峰警觉起来。

“李信民。”萧邦想了想,说。

靳峰立即掏出电话,拨通后下了命令:立即暗中调查大港海事大学学生李信民。

挂了电话,靳峰沉吟了一下,对萧邦说:“老萧,你认为徐妈是个突破口吗?”

萧邦思索了一下,说:“徐妈一直跟着叶总,叶总对她有恩,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迫害叶总的可能。但如果有人威胁到她的儿子时,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一点靳峰非常清楚。一个女人可以忍受一切,甚至连死都不怕,但如果这个女人有了孩子,一切就会改变。所以,犯罪分子常常采用这种非常下作的手段要挟做了母亲的女人。

那么,萧邦第一次到叶雁痕家时,那枚船舵突然神秘失踪,也可能与徐妈有关。

船舵……萧邦的思维无法控制地往这上面想。突然,他对靳峰说:“靳副局长,请把船舵给我看看。”

靳峰将船舵给了他。

船舵很小,但挺沉。萧邦将它放在手心里,仔细地把玩。这真是一件令人叹为观止的工艺品,整个船舵看起来浑然天成,再挑剔的人也不可能从中挑出任何毛病。

萧邦将船舵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船舵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周身擦得非常光滑。萧邦又用手指头弹了弹船舵的手柄,手柄发出沉沉的声响。看来,船舵并不是空心。

这枚船舵是叶雁痕送给苏浚航的礼物,可是,它每次出现,都要发生意外的事,这暗示着什么?它本身有什么秘密?萧邦百思不得其解。

靳峰看了一下手表,对萧邦说:“老萧,恕我愚钝,琢磨了一整天,也没琢磨出什么来。我曾去过大港的航模一条街,那里也有这种类似的船舵模型。说实话,对这个船舵,我找技术人员看过了,就是一个普通的船舵模型,只不过是洋鬼子生产的,没有什么特别,里面也不会有小说中出现的什么纸条、丝绢之类的东西。船舵曾沾过血,但经过很仔细的处理后,已经查不出成形的指纹。所以我虽然保留着它,但我认为它已经没有多大的用处了。”

萧邦点了点头:“既然靳副局长都仔细察看过了,我想我也不能从这上头找出什么线索来。我看这样吧,这个船舵倒是很好玩,反正您也认为没多大用处了,不如留在我这里,做个把玩之物。您看怎么样?”

靳峰呵呵笑了:“只要老萧感兴趣,就留给你了。话又说回来,或许你能够从这上头发现什么线索也不一定。老萧当过特种兵,是我不能比的。”

萧邦笑了笑:“靳副局长客气了。我对侦察这一行,还是个学徒,您就别拿我取笑了。”说完,他将船舵收了起来。

“我看,或许船舵本身没什么,倒是船舵之外可以找出一些线索来。”靳峰似乎陷入了深思,“譬如,苏锦帆女士是如何拿到这枚船舵的?她为什么要将它收起来?放在雁雁家抽屉里的船舵又是怎么消失的?是不是跟徐妈有关?这些事情,总会有一些关联。正好,雁雁和苏锦帆就在外面候着,我去把她们叫进来问问。”

萧邦点点头。

靳峰整了整衣衫,起身出去了。

靳峰推开了门,正准备叫叶雁痕和苏锦帆,却发现走廊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眨巴着忽闪忽闪的眼睛,仰头看着他。

她是孟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