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若似乎早有准备,接着说:“啸岩这个人,是个将才。当年,苏老船长在位的时候,曾到大学里去现场面试。当天面试的毕业生有三十多人,学校专门提供了一间教室。苏老船长一个字也没讲,而是让手下人发试题,坐在那里观察。学生们做完交卷后,问还有没有事?发卷人说可以走了。于是大家都纷纷离座,出门走了,只有啸岩没走。他将弄乱的座椅一一扶正放好,然后向发卷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轻轻地关上门走了。在那次面试中,一共录用了四人,其中就有王啸岩。那时大学生很抢手,因此大家不愁找不到工作,所以在面试时都没太在意一个民营航运企业,只有啸岩看到了前景,答卷做得最认真。而他那次对细节的重视,在后来的公司会议上,屡被老船长提及。老船长认为啸岩是个执行能力很强的人,一直刻意培养他,甚至让他干了几年船员,历练他,最后又将女儿嫁给他。可以说,在蓝鲸上下,除了浚航,老船长在啸岩身上下的力气最大。因此,对于一个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能人,即使有些毛病,老船长仍然会以大局为重。我不知道我的这个解释,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萧邦连忙点头:“从根本上看,应该是这样吧。”但他隐隐觉得,关于王啸岩这个问题,可能更为复杂一些。然而,对于林海若,可能也只能讲这些了。

林海若似乎觉察出了萧邦对这种解释并不十分满意,便又说:“关于这个问题,我再补充一点:苏老船长是一个传统的人,啸岩毕竟是他的女婿,即使啸岩与锦帆有了感情上的波折,他也是倾向于和解的。老船长并不希望女儿离婚,他非常看重家庭的和睦。”

“可是,婚姻有时就像一面镜子,一旦有了裂痕,就很难修复了。”萧邦说。

“这是萧先生对婚姻的认识。”林海若很巧妙地说,“或许萧先生有过这种切身体会,但苏老船长并不这么看。苏老船长总是教导我们,人,除了死而不能复生外,一切皆有可能。”

萧邦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个苏老头,因为自己娶了个比自己小四十岁的女人,就认为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办不到么?真是搞笑!

但他嘴上却说:“以苏老船长涉世之深,自然有深切的人生感悟,这是萧某无法达到的境界。”

林海若微微一笑:“你倒是谦虚了。”她顿了顿,也许是觉得这个问题也只能谈到这里了,就说:“第六个问题,我想就是关于靳峰局长的问题。”

萧邦心里暗暗佩服。这个林海若真是太厉害了,所猜的问题,竟与自己想问的完全一致!靳峰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他到底是一个正义凛然的好警察,还是一个心机深沉的投机分子?目前不好断定。他是叶雁痕的舅舅,但又似乎与叶雁痕走得并不近,让人难以捉摸。

“这位靳局长,自然是消息灵动的人物,可以说红道白道,他都是通的。苏老船长曾对我说过,在大港,靳局长办事,有时比红头文件还好使。当然,这些情况,萧先生都是知道的,我就不必多言了。我想,萧先生最想知道的是:这位靳神探,究竟与我们苏家有没有关系?”

萧邦只好笑了一下,表示认同。这个林海若,总是快他半拍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只能坦白地告诉你:没有。”林海若郑重地说,“虽然,这个答案萧先生不一定满意,但事实如此。”

“我已经很满意了。”萧邦露出微笑,“我绝对相信。”

“现在我来说说第七个问题。”林海若变得镇静,将目光投向辽阔的海面。船已远离陆地,四周是一片被雾气笼罩的海水。“萧先生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萧邦心里一惊。这正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从他调查过的关于林海若的资料来看,这个女人几乎没有什么作为,只不过是苏老船长的娇妻、蓝鲸集团的挂名法律顾问而已。

林海若不等他仔细想这个问题,便道:“这个问题看来非常简单,我是苏老船长的妻子,洋洋的母亲,公开的职务,是蓝鲸集团的法律顾问。这些情况,萧先生都是知道的,但萧先生似乎想知道更多的情况。”

“比方说呢?”萧邦的表情依然镇定。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干脆顺杆爬。

“比方说,我为什么会嫁给比我大四十岁的苏老船长?我对苏老船长和蓝鲸集团,甚至对‘12·21’海难,到底了解多少?而最重要的是,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萧邦心头一阵激动:林海若对此即便不会像前七个问题一样直言,至少也会透露一些重要的信息。

然而萧邦很快就失望了。林海若将目光从激流涌动的海面上收回,定定地看着萧邦,严肃地说:“萧先生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吗?”

“如果你觉得方便,我很乐意听你讲一讲。”萧邦也回应着她的目光。

“可以。不过,我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林海若说,“除非萧先生也将自身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我?”萧邦笑了,“我的真实情况,就是莫名其妙地参与了这起海难事故的调查,就这么简单。”

林海若叹了口气,说道:“我就知道萧先生不肯说。毕竟,我们还不是很了解啊。是的,我也调查过你的情况,你的公开身份是转业军人,《华夏新闻周刊》的记者,曾以老战友身份加入孟中华先生的真相调查集团,当了几天挂名副总。但是,你的问题跟我的问题一样,我不妨作一下对比:以我的条件,难道非得嫁给苏老船长才有前途吗?难道非得操心蓝鲸和这起海难不可吗?而你也一样,你曾是一名优秀军人,完全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转业到一个不错的国家机构,过安稳的日子。可是,你却选择自主择业,自己开公司,结果赔了钱,不得已才应聘到《华夏新闻周刊》这样的事业单位去做记者。可是,萧先生似乎从未做过专职的文字工作,又不是小年轻了,似乎不太合情理吧?再说,一个记者,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到大港调查‘12·21’海难吗?这就如同我好端端的不去搞我的法律本行,却卷入这场海难一样,无法让人信服。”

萧邦一时语塞。这个林海若的厉害,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本来自己是抱着“少说话,多打探”的想法,能套出多少就套出多少,未料到林海若竟反客为主,将自己绕进去了。

“靳峰副局长也问过相同的问题。”萧邦知道林海若这一军已经将得他没了退路,只得应付,“我曾对他说过,我不能告诉他。尽管我的身份,已引起很多猜测,但我只能说,对‘12·21’海难的复查,我不去做,也会有人去做!因为,人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林海若突然发现萧邦的面容变得刚毅,犹如铁铸一般,那双不大的眼睛,放射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寒芒。她不由得心里一紧。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这第七个问题,我当然十分感谢。但就算你不告诉我,我迟早也会知道。实话告诉你,我已发过誓,不将这起海难查个水落石出,我决不退出,除非我中途死于非命!”萧邦的话掷地有声。

林海若终于将目光缩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知道你是不会说的,因此,我就想到了第八个问题,那就是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单独找你谈。难道,我单独找你谈,就是为了将你想知道而我又恰好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吗?”

萧邦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今天,林海若前面讲的六个问题,的确给了他不少信息,应该是很有收获。但以林海若的精明,又为何要找他谈这些?这里头一定有原因。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萧邦猜不出。

“有一件事,你也许是知道的。”林海若抬起头,“其实你并不是第一个想弄清‘12·21’海难真相的人。在这起海难发生以后,靳峰局长应该说是第一个参与调查的警探,但奇怪的是靳局长对外界从未透露过哪怕是一丁点看法,他选择了缄默。以他的身份,这很不正常。而在他之后,明里暗里来调查这起海难的人,不下十个。这些人要么是公安机关的探员,要么是地下调查人员,所采用的手段五花八门。有的从技术层面入手,分析船舶结构,甚至跑到‘巨鲸’号残骸所在地黄海船厂,试图从船上找到《航海日志》;有的采用非法手段窃听相关人员的谈话,甚至连下作的色情手段都用上了。可是,两年过去了,这些调查人员都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接着,你带着某种神秘突然来到了大港,开始搅这池浑水。与前面那些探案人员不同的是,你出现后,就有人相继死亡。洪文光、王建勋、刘小芸、孟欣,都离奇地死了。当然,你也差点光荣牺牲。这说明,你的手段比前面那些人要高,而且来头比前面那些人要大。”

萧邦听着,慢慢就明白了:林海若找他私下里谈,其实就是想摸他的底。

但他没想到林海若话锋一转,“请萧先生别疑心我想知道你的来历,其实你是什么来历,并不重要,重要是的你有决心查出事故的真相,这就够了。我讲这些,只想说明一个问题:这起海难的复查,为什么阻力那么大?不错,你已经怀疑到我们苏氏家族,甚至觉得苏老船长有可能是主谋。但请你分析一下,孟中华与苏家根本扯不上关系,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你甚至有谋杀你的嫌疑?靳局长对此案应该非常清楚,可他为何一直不表态?还有就是小马,我刚才提到过,他的行为有些异常。况且,他在大港独立做事已非一日,就算苏老船长也不是百分之百了解他。再就是王建勋的死,太过离奇,居然到现在仍未发现蛛丝马迹。这些事情串到一起,你不觉得事情比想像的要复杂得多吗?换句话说,你所遇到的人,不过是棋子罢了,背后一定有一只操纵他们的手,当然,或许是几只手也说不定!”

萧邦感到今天的脑子根本不够用。林海若绕来绕去,结果就是想说明一点:“12·21”海难的主谋,并没有浮出水面,但肯定不是苏老船长。

“那请问林女士,你说这背后的手,到底是谁?”萧邦问。

“这就是我今天找你单独谈的问题。”林海若深吸了一口气,“我目前并不知道到底是谁,但大概有个范围。能够在两年内轻易就退了几路追查兵马的人,不会太多。具有这个实力的人,决非孟中华之流可比,也就是说,再大的企业,都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个人就更不消说了。而除了企业和个人,还会有谁?”

林海若巧妙地将球踢给了萧邦。萧邦当然知道,能够左右局势、掩盖真相的人,当然是权力场的人……那么,他们是……地方领导?

萧邦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个意思从林海若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打了个寒战。

他将目光投向林海若。在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他从林海若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惧。

“我明白了。”萧邦说,“谢谢林女士的提醒。”

“这就是为什么苏老船长忍辱负重两年,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也是这次我来大港的真正原因。”林海若轻吐了口气,将揣进大衣兜里的纤手抽出来,轻轻地揉着已冻得发红的脸。

萧邦也搓了搓手,说道:“如果照林女士所说,看样子得停止对这起案子的调查。林女士是不是也想劝我知难而退?”

“萧先生,这回你猜错了。”林海若说,“苏老船长认为,是该真相大白的时候了。不但不能退,而且还要加大调查力度,一举查出罪魁祸首!”

“哦?”萧邦眨了眨眼睛,“难道时机成熟了?”

“其实从你一来大港,新的机会就到来了。”林海若也眨了眨眼睛,“萧先生,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在大港,并不是单兵作战。你身后有强大的支持力量,而且也有眼线,只不过为了不暴露目标,你主动请缨,做孤胆英雄罢了。从你几次涉险的情况来看,对方已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甚至非常恐惧。因为,‘12·21’海难是一个惊天大案,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必将牵扯出一些重要人物。很可能,在查出真相后,其轰动效应不会比两年前的海难差。所以,苏老船长的意思,是想借助你的力量,帮助我们家族报仇雪恨。至于需要提供什么协助,从现在开始,你尽管提。”

一阵海风吹来,船开始有些摇晃了。萧邦看着冻得有些微微发抖的林海若,说:“我看,咱们还是先进屋吧。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林海若含笑点头。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似乎很满意,便顺便开了个玩笑:“萧先生不仅智慧超群,而且还懂得体贴人。我想,谁要是当了你的夫人,一定非常幸福。”

萧邦心里一酸:事实并非如此。

在跨进舱门的时候,萧邦突然想起豆豆,可爱的女儿,你在干什么呢?


一路无话。六个小时后,船到青岛港。

天气仍然很阴。萧邦随林海若刚一出港,一辆黑色奔驰已停在那里。司机是一个长得很敦实的中年人,表情很木讷。他接过林海若的行李,机械地向萧邦打了个招呼,然后拉开汽车的后门,让林海若母子坐上去,一声不吭地上了车。萧邦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冷风卷起几个塑料袋,往一片旧式建筑飞去,便扭头对林海若说:“青岛似乎没有想像中的美啊。”

“在很多情况下,想像比实际的要好得多。再说,真正美丽的地方你还没看到。”林海若微微一笑,“萧先生是第一次到青岛吗?”

“对。”萧邦说。接下来便是沉默。

那司机开车极稳。已近黄昏,深冬的青岛大街,行人并不多。萧邦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旧式德国建筑,觉得这座城市透着一种怪异。

车穿过市区,向海滨驶去。随后,一幢接一幢的别墅出现在眼前。终于,汽车上了一个斜坡,向一个高大的铁门驶去。当汽车驶到铁门前时,门就自动开了。汽车慢慢地滑了进去。

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有一个三层的主楼和四五间平房,与北京的首长驻地极为相似。也许因为是阴天的黄昏,整个院落呈现出一种萧索。虽然,院里的不少树木仍泛着青。

车停在主楼前,那司机打开车门,请萧邦和林海若母子下车。萧邦看了一眼门楼,它装饰得极为古朴,甚至有点单调,像一个老宅子。

洋洋下车后,便撒腿往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爸爸”。萧邦突然想到,一个五岁的男孩,叫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做“爸爸”,还真有点别扭。

但想着马上就要见到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他打起了精神。


主楼的正门徐徐推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双手转动着轮子,面带微笑,向萧邦迎来。

老人的头发黑白相间,一张国字脸,鼻梁挺直,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但仍然看得出是那种气派的络腮胡子,仿佛每隔半天就要钻出来一茬。让萧邦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一条灰蓝色的条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特别是那双眼睛,很有神采,虽然含着笑,却透着一种威严。

萧邦快步走上前去。老人伸出宽大的右手,使劲握住萧邦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萧邦立即感到一种镇定。

“欢迎你,萧先生。一路辛苦了!”老头子露出了整洁的牙齿,眼角的皱纹很规则地堆了起来。

“苏老船长好。见到您这么精神,萧邦很高兴。”萧邦说,“苏老船长的大名,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今天来到贵府见到您,真是荣幸啊。”

苏振海哈哈大笑。那笑哪像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的笑?那笑显得中气十足,颇有洪钟之音。“萧兄弟,你就别客气了。我们搞船的人,最不讲礼数。既然来了,就是自己人,千万别跟我老头子客气。”

寒暄中,林海若已轻轻地扶着轮椅靠背,掉转头,慢慢地往厅里推。萧邦发现,林海若一回到家,立即变成了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

小楼的客厅温暖如春,布置得十分简洁。苏振海请萧邦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林海若便泡了好茶,轻轻地放在茶几上,走开了。萧邦一抬头,就见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字大如拳头,用行草写就。萧邦扫了一眼,原来是一首词:


中国海轮,

第一次,

乘风破浪。

所到处,

人民欢喜,

吾邦新创,

海运百年无我份,

而今奋起多兴旺。

待明朝舰艇万千艘,

更雄放。


守纪律,

好榜样;

走私绝,

负时望。

真英雄风格,

人间天上。

载运友谊驰四海,

亚非欧美波涛壮。

看东方日出满天红,

高万丈。


“好字!”萧邦赞道。

苏振海哈哈大笑:“萧兄弟见笑了,这是我50岁生日时胡乱涂抹的,糟蹋了好词。萧先生见多识广,可知这首词的来历?”

萧邦摇摇头,显得有些窘迫。“萧邦愚钝,对诗词一窍不通。从字面的意思来看,好像是关于航海的,不知这首词是哪位名家的作品?”

“萧兄弟说对了。”苏振海突然敛容,表情凝重起来,“这首词,是当年的陈毅副总理为中华第一轮‘光华’轮所题,在航运界流传很广。当年,我有幸能见到陈老总。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63年3月,广州正是烟花烂漫的时节。陈老总上船后,询问了航行情况,然后就即兴作了这首《满江红》。”

“陈老总的诗词,气势不凡。”萧邦随声附和,“这首《满江红》,表达了老一辈革命家振兴海运的信念,值得敬佩。”

“是啊。”苏振海说,“陈老总当过上海市市长,懂经济,深知海运对一个国家的重要。近观百年来的历史,拥有制海权的国家,无不兴旺发达。然而,我们国家在海洋理念上起步太晚了。直到建国后的六十年代,才有第一艘远洋船。”

“那自然是陈老总题词的这艘‘光华’轮了。”萧邦说。

“正是。”苏振海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正是接触了‘光华’轮,才毕生从事航海事业的;也因为接触了‘光华’轮,才有了浚航这个孩子;而有了浚航后,我才有了成立蓝鲸的念头。这一切,或许都是命中注定的吧……”

萧邦看见,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此时陷入了深深的追忆之中。

“萧兄弟,你已经知道浚航是我的养子。但我今晚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苏浚航,的确是我的孩子……”

萧邦一惊。苏振海透露的这个秘密,太让他意外了。如果苏浚航果真是苏振海的孩子,那么,就意味着他的分析将被推翻。

他坐直了身体,静静地等待苏振海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