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周心里很纳闷,他不知道局长为什么派他来保护易正龙。

林周也不是第一次来陆家宅了,上次和王义正一起来了解情况时,已经对这里有了初步印象,只觉得这村子和别的村子不太一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整个村子的周围全是围墙,村子的东边是现代化高架桥。村里的房子都是几层高的小阁楼,很破旧的样子,走近去看,这些阁楼虽然错乱无序,却也别致。从远处看这个村子,就像一座中世纪的欧洲古堡,阴冷又昏暗。

林周从村子南边的一个铁门进去,顺着很窄的小巷往前走。路上人很少,只有几个老头儿老太太坐在路边,像是在乘凉,也像在打盹。虽然入秋了,可天气反而更闷热,上海的秋老虎是很出名的。进陆家宅之前,林周身上流了很多汗,把衣服都湿透了。可一走进这村子,却倍感凉爽,先是背部发凉,慢慢地全身都无比凉爽,要是再凉一些,就会冷了。林周乐呵呵地想:这可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小巷很窄,也很长。路边全是一间间改建的很小的房屋,外地来打工的人都住在里面。虽然出了无头尸案,可这里的房租很便宜,还是有很多人来这里住。第一层住的都是外地人,上层住的才是本地人。

虽然是中午,按理说应该有些人才对,可是,整个小巷里也就只有那几个老头儿老太太。林周觉得,他们就像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四周很静,他的脚步声“噔噔”作响。林周总感觉身后像是跟随着一些脚步声,一直无法甩掉。他心里有些发慌,本来刚才还觉得挺凉快的,这一下又出了一身冷汗。

林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七拐八拐之后,他迷了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他正着急的时候,发现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处,有一个西瓜摊。林周松了一口气,就走过去想问一下路。

林周走过去一看,发现卖西瓜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她背对着街道,坐在小马扎上。奇怪的是,她的肩上蹲着一只老鹰,那老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是那个姑娘的眼睛一样。林周见那个姑娘身材苗条,长长的秀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心想:这位肯定是个美人儿。

还没等林周开口,那个姑娘先说话了:“先生,要买瓜吗?一元钱一斤,很甜的。”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很好听,还有些羞涩。

林周有些紧张地说:“不,姑娘,我是来找人的,可是迷了路。您知不知道易正龙住在什么地方?”

“易正龙?你找易正龙?”那个姑娘轻声问道,身体接着猛地一抖,碰翻了身边桌子上的茶杯。林周赶紧俯下身,伸手想把茶杯捡起。就在这时,姑娘肩上的老鹰“嗖”的一声落到林周的手臂上,张嘴就咬。眼看就要咬到林周的胳膊,那个姑娘大声喝道:“枭鹰,住口!他是好人,且莫伤他!”原来这老鹰是西域枭鹰,世上少有,悉通人性,是鸟类当中的第一猛禽。它一听呵斥,像是听到命令一般,立刻飞回到姑娘的肩上。

林周吓得脸色苍白,可他抬头一看,发现那个姑娘的脸更恐怖。她的脸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全是黑烂的疮疤,眼眶里还没有眼珠,只是两个凹陷的窟窿。林周先是被枭鹰吓得不轻,又看到这张恐怖的脸,一时心跳加速,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个姑娘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真不好意思,先生,是不是吓着你了?你一直往前走,尽头是村里的一号公厕。再往左拐,顺着小巷走大约一百米,就是易正龙的住处了。先生是个好人,请先生保重。”

林周道了声谢,心里暗想:这姑娘的眼睛既然看不见,为什么对道路如此熟悉?他来不及多想,赶紧起身向目的地走去。林周刚走了几步,也不知为什么,总想回头去看。他回头一看,那个姑娘依然背对着街道坐在那里,而她肩上的枭鹰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顺着那个姑娘指点的路线,不一会儿工夫,林周就来到了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个二层阁楼,一楼有好几个小房间。林周也不知道哪个是易正龙的,只好喊了几声,可是没人回应。他走到院子的水龙头旁,洗一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谁在用我的水呀?这里的水可是很贵的呀!”

林周抬头一看,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胖胖的妇女,大约有四十岁。她身穿一件长睡裙,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阿姨,您好,我是公安局的林周,是来找易正龙的,他是不是住在这里?”林周小心地说。

“原来是林警官啊,我是这里的房东,你就叫我刘太太吧。易正龙正在隔壁打麻将呢,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林周道了声谢,心想:这陆家宅果然民风淳朴,连对陌生人都如此热情。

刘太太领着林周来到隔壁院落。院子里乱七八糟的,苍蝇在几个垃圾桶上飞舞。

刘太太走到麻将桌旁,对一个人说道:“易正龙,公安局的林警官有事找你。”

易正龙抬头瞟了一眼林周,没有理睬,继续低头打牌。林周发现,他们打麻将时很奇怪,一句话不说,很沉闷。他们看起来打得很随意,目光里却流露出深沉的思虑和算计。

林周小声地问刘太太,这几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刘太太也小声地回答:“他们就是上海鼎鼎有名的四大赌王。那个白白胖胖的,就是易正龙。他宁肯不吃饭也要赌,出了名的好赌,所以别人就送给他一个‘赌魔’的称号。那个又高又瘦的帅小伙,三十岁左右,赌博时动作潇洒,酷似《赌神》里的周润发,所以人送外号‘赌神’。可惜他的真名叫‘吴连胜’,听起来像是很少赢的意思。那个长着娃娃脸,一副天真无邪样子的小伙子,叫肖风林,据说他赌博从来不用带本钱,所以人送外号‘赌圣’。那个大腹便便,脸却长得很帅气的,叫涂康。他自称赌博就是自己的老婆,至今未娶。他在赌博时如痴如醉,忘情忘己,而且每次胜负之后都要言辞激烈地评述一番,所以人送外号‘赌狂’。他们都是西江搬厂公司的员工,经常在一起打麻将。他们各自负有盛名,只要四人齐赌,就赌得十分专注,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不过,他们也经常各自到别的地方去赌,由于赌技高超,一般人都不敢和他们赌。”

林周一听就着急了,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赌完?”

刘太太说:“快了,等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就散伙了,你先等一会儿吧。”

太阳还挂在当头,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林周也没办法,只好坐在那里等着。

四五个小时之后,太阳落山了,四大赌王终于散伙了。易正龙走到林周面前,打量了一下,问道:“你是林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说完他揉了揉眼,跟刚睡醒一样。

林周说:“王局长要我贴身保护你一段时间,哪怕是睡觉也要在一起。”

易正龙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很紧张,脸色也变得煞白。他问道:“为什么要保护我?人又不是我杀的,更没有人杀我,为什么?”

林周安慰道:“你尽管放心,这是局长根据经验做出的判断,他也是为你好,有我在,没有人敢伤害你的。”

“没用的,没用的。”易正龙喃喃自语道,“该来的,总要来的。”说完,他抬头叹了口气,说道:“走,我带你去买个西瓜吃,给你洗洗尘。”

他带着林周七拐八拐,来到村子中间的地方。林周远远一看,刚才那个姑娘还坐在那儿。林周拽了拽易正龙的衣角,小声地说:“咱还是别买她的瓜了,我看她挺吓人的。”

易正龙狡黠地一笑,说道:“林警官,怎么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不要怕,看我怎么教训这个臭麻子!”

林周跟在易正龙身后,来到瓜摊前。易正龙故意大声地说:“臭麻子,给老子挑一个大一些的瓜!”他嘴上强硬,却不敢亲自去挑,看来也是惧怕那个姑娘肩上的枭鹰。

那个姑娘摸了个稍大的瓜,称了称,用手摸了一下秤上的刻度,说道:“六斤五两,就算六斤吧。一斤一块钱,六块钱。”

没想到易正龙却破口大骂:“臭麻子,你以为你满脸的臭麻子我就怕你了。告诉你,这瓜,顶多也就值一块钱!”说完,扔下一个一元的硬币,抱起西瓜就走了。

林周天性善良,眼见易正龙如此凶恶,气愤不已,可为了完成任务又不好与他交恶。要在平时,早就将他一拳打倒了。无奈之下,只好自己掏出十元钱,递给那个姑娘,说:“这是十块钱,买瓜的钱,你拿着,别找了。”

那个姑娘身子一抖,发出了低低的哭声。林周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安慰她说:“你别哭了,不要害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哥,你就叫我林哥。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你有个在公安局的林哥,我会收拾他们的。”

那个姑娘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林哥,以后我就是你妹妹了。人家都叫我麻姑,你就叫我小妹吧。”她解下手腕上的一条手链,说道:“林哥,答应我,把这条手链戴在你的手上,不要轻易摘下来,它会保佑你的。”

林周接过手链,发现上面的挂坠十分奇特,那是一个古红色的正方形小木片,正面刻了只蝙蝠,背面刻了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林周轻轻地把它系在手腕上。麻姑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周不敢耽误时间,和小妹又聊了几句,就回到了易正龙的住处。桌子上只剩西瓜皮了,西瓜早被易正龙吃光了。易正龙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林警官,我本来是想给你留几块的,忍不住全吃了,你别见怪啊。”

屋子很小,很阴暗,有个上下铺的小铁床。下面睡的是易正龙,上面睡的是老孙。老孙是从山东过来的,年纪稍大,脾气好,而且从不赌博,人缘很好。屋里还有一张桌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

易正龙给林周倒了杯茶,说道:“林警官,你看,这屋子太小了,没法儿再睡一个人。我看,你就先回去吧。”

“局长派任务了,我就要完成。”林周坚定地说,“我在地上铺张凉席就行了。”

易正龙点了支烟,深吸了几口,缓缓地问道:“林警官,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真的有因果报应和轮回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易正龙吸了口烟,“今晚我得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定到了明天,都不知道自己到哪儿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闲聊着,一直聊到很晚。林周觉得困了,就躺在凉席上睡了。易正龙吸了几口烟,也上床睡了。

他们刚躺下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阵阵笛声。笛声婉转悠扬,如怨如诉,一会儿由远及近,一会儿由近到远。笛音很舒缓,有一种悲凉的感觉。林周心想:吹笛子的人肯定有着可怜的身世。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想起刚刚结识的小妹,那个很可怜的姑娘。伴随着悠扬的笛声,他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半夜,易正龙觉得肚子难受,恐怕要拉肚子,想来是下午吃西瓜吃太多了。他拉开灯,轻轻下床,脚刚着地,林周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问他要干什么。易正龙说明原因,林周只好穿上衣服,陪着他一起去。

房东把小屋租给外地人,可是没有卫生间。平时他们要想方便,只能到公共厕所去。陆家宅共有三个厕所,大便两毛,小便免费。一号厕所在村子中心十字路口的左边,二号厕所在村子最北边,三号厕所在村子西边。晚上十点之后,一号、二号厕所无人看管,不用收钱。

快到中秋节了,月亮挺圆,也很亮。此时已是深夜,到处都弥漫着重重的暮霭。二人走到十字路口时,笛音又响了,好像是从天上传来,又好像是从地下的下水道里传出。林周还听到周围好像有鸟儿飞翔时扑棱的声音。

易正龙紧紧地抓住林周的衣角,浑身抖个不停,说道:“林警官,咱们还是快走吧,这笛声听得我心里发毛啊!”

又过了一会儿,笛音消失了,周围恢复了平静。到了厕所,林周在外面等着,易正龙进去方便。之后二人又回到了住处。

刚躺下没多久,易正龙的肚子“咕咕”作响,又难受起来。没办法,他只好又下床,林周也只好再陪他一起去厕所。路上依旧笛音轻绕,鸟飞轻响。二人依旧相安无事地回到住处了。

可是刚躺下没多久,易正龙又觉得肚子难受,也不知是得罪了何方神圣,竟难受得这么厉害。没办法,只好再度穿衣,再让林周陪同前往。

两个人就这样奔波了十几次,累了个半死。最后一次易正龙觉得舒服多了,应该不会再有事了。可是躺下没多久,又来了。看到林周熟睡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把他叫起来。他想:前几次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次应该也会相安无事的。于是穿上衣服,独自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已是凌晨三点多钟了,易正龙感到身上有些发冷,是一种从心里头往身子外的冷。走在石板铺的路面上,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着走着,易正龙突然觉得,身后好像跟了一个人,猛地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他想:这仅仅是自己吓唬自己,什么也不用怕,低头继续赶路。

到了村中间的十字路口,再往西走,发现前面站着一个身着宽松白衣的女子。那个女子背对着他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笛子,想必那些笛音都是她吹出来的。

易正龙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玲珑的身段,婀娜的身姿,和六年前在江西见到的曼妙身影一模一样。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个身影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易正龙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白衣女先开了口:“易正龙,欠的债,杀的命,该还了吧。”她的声音虽然轻柔有度,可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高亢,奋进。

易正龙听后,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浑身抖个不停,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了下来。

“你,你是谁?是人,还是鬼?我不认识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别来害我!”

白衣女仰天长笑,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易正龙,别说你不认识我。我可是对你印象很深很深啊,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告诉你,当年的债,当年的命,今晚就让我拿来吧!哈哈……”

易正龙整个身子像筛糠一样,摆个不停。他可怜兮兮地,用求饶的语气说:“是我不对,当年是我们一时糊涂,犯下滔天大罪。饶了我吧,我死了不要紧,我家里还有年迈的老母亲呐!”

白衣女轻蔑地说:“别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几年前你的母亲就被你的劣习给活活气死了,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白衣女猛地转过身来,直接面向易正龙。易正龙仔细一瞧,看见她的脸上煞白一片,整个脸都是平的,只有眼睛的部位凹陷的厉害,就像是两个小小的黑洞。而这两个黑洞,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如此一来,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白衣女迅速上前,猛地将手伸向易正龙的颈部。易正龙躲闪不及,只好伸手抵挡,却听得“咝”的一声,手腕上已被划出三道血淋淋的伤口。易正龙定睛一看,白衣女的手上戴着一个铁手套,背面还有三个锋利的刀刃。易正龙不敢与她正面交手,只好一边后退,一边大喊救命。白衣女的骨头十分柔软,易正龙不管躲到哪儿,她总能立刻黏过去。不一会儿工夫,他的身上就出现了很多伤口,随着呼吸加促,不断有鲜血往外冒出。

易正龙发现,白衣女完全可以让自己立刻毙命,可她就是戏弄地让自己身上多一些伤口。他明白了,她这是要慢慢折磨自己,这比立刻死去还要痛苦许多倍。

易正龙不停地在地上翻滚躲避,十分狼狈。慢慢地,他发现,每次躲避之后,白衣女总是用耳朵向自己这边打探,而不是用眼睛。莫非她是瞎子看不见?易正龙心中暗想,转念之间,就有了主意。

等到白衣女出手时,易正龙猛地向后一跃,随即不再躲闪,而是静静地伏在地上。白衣女果然因此无法辨别易正龙的方位,只好慢慢地挪着身子,继续用“耳朵”寻找。

易正龙心神稍稍安定,刚才经过激烈的搏斗,呼吸变得很浓重。再加上失血过多,整个身子抖个不停。白衣女的耳根动了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一步一步地向易正龙这边走了过来。

易正龙吓得屏住了呼吸,脸上夹杂着汗水和鲜血。白衣女一步步地靠近,还有一步,就碰到易正龙了。易正龙急中生智,掏出怀里的三张纸牌,用手指捏住,然后猛转手腕,劲力射出,直向白衣女的胸部打去。

易正龙混迹赌场多年,且得“赌魔”之号,绝非浪得虚名。因其常年喜爱斗地主,对纸牌不知摸了多少次,能把纸牌玩得花样百出。平时他总是在身上揣着几张纸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把玩几下。最拿手的,就是可以将纸牌劲力射出,杀伤力很大,可以插入一般的木门,这一招很像武侠里的“弹指神通”。

白衣女耳听劲风呼来,知道有暗器袭来。可她并未躲避,只是挥起衣袖,很轻松地将纸牌拂到了一边。易正龙被她这一挥惊得目瞪口呆。

“易正龙,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白衣女冷冷地说,“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撕心裂肺!”说完,她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青笛,轻轻地放在嘴边,缓缓地吹了起来。

易正龙不明白她在搞什么鬼。悠扬的笛音响起,周围显得更加沉寂,整个世界如同陷入洪荒时代。除了曼妙的笛音,什么声音也没有。

笛音大约响了几秒之后,石板下面的下水道里,好像成了一个鸟笼。所有鸟儿都在乱飞,扑棱扑棱的。

突然,一只蝙蝠从石板的缝隙里飞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不一会儿工夫,易正龙身边飞满了巴掌大小的蝙蝠,它们满身猩红,还散发出阵阵恶臭。

这些蝙蝠悬停在空中,面目狰狞地望着易正龙。白衣女吹了一个很急促的低音,所有蝙蝠像是听到了命令一般,全部扑到了易正龙的身上。易正龙刚要反抗,却觉得身体蓦地发麻,发软,只能任凭这些蝙蝠用嘴上钢针般的吸管,插到自己的身上,拼命地吸吮。

易正龙身体不能动弹,只好拼命喊叫。凄惨的叫声划破夜空,但周围传回来的只是空闷的回音。

易正龙虽然身体肥胖,可在这么多蝙蝠的吸吮之下,不一会儿工夫,整个身体就干瘪了,口中尚有一丝气息,在微微残喘。

白衣女又吹了一个急促的笛音,所有蝙蝠又从石板的缝隙里飞了回去。

白衣女手握一把尖刀,慢慢地向易正龙走去。

“易正龙,我今天就亲自割下你的头颅。六年的债,加上利息,不算过分吧!哈哈……”

易正龙慢慢地闭上眼,没有半点的恐惧,反而希望早点儿结束,多年来的噩梦再也不用做了。

“住手!”一声厉喝传来。易正龙睁眼一看,林周站在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枪,指着白衣女。

林周本来已经睡熟,被急促的笛音惊醒,觉得不太对劲,就赶了过来。

“把刀放下,举起手来,然后靠墙蹲下!”林周厉声喝道。

白衣女依旧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好像林周不存在一样。

“林警官,这女人厉害得很,还会邪术,你可要小心啊!”易正龙大声提醒。

林周左手拿着手铐,右手持枪,慢慢向白衣女走去。白衣女猛地回过头来,煞白的脸吓得林周双手微颤。林周刚要安心凝神,空中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手腕被猛地撞了一下,手枪和手铐立刻掉在了地上。

白衣女借机迅速向西逃去,林周捡起枪,紧追不舍。白衣女行履迅捷,步法飘忽,常人根本无法企及。林周纵使拼命追赶,也总是落后十多米。林周无法,只好开枪射击,但每次都被白衣女用迅捷的身法躲开。

转眼到了村子西边的围墙,白衣女只是左脚轻蹬,便飘然越过。林周提身全力,纵身一跃,先用手抓住墙头,然后奋力越过,可他的速度要比白衣女慢很多。

林周从墙上跃下的时候,脚下打滑,一下子跌在了地上,胳膊外的肘关节碰得鲜血直流。他顾不了这些,赶紧起身,发现白衣女早已没了踪影。前面是一片树林,树林的入口立了块石碑,上面写着“千万莫入”四个大字。

林周知道,白衣女肯定钻进了树林。可是如果跟着进去的话,心里还真有些发毛。他不断地暗示着自己:世上根本没有鬼,有的只是怕死鬼。就这样一边念念叨叨地给自己壮胆,一边走了进去。

林里很静,一种空冥无果的静。就如同人马上入睡的时候,耳朵边会有嗡嗡的声响一般。林周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进来。越往前走,树越高,越密,繁茂的树叶让月光无法照射进来。林周想从原路返回,却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让他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些微弱的亮光。再往前走了几步,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

开阔地不算大,周围全是树木。在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里有许多坟墓。奇怪的是,每个坟墓前都歪歪斜斜地竖了一个十字架。中间那个坟墓最显眼,它不仅很大,而且在顶端还立着一块碑,上面写了一些古老的文字,可这些文字好像在哪里见过,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坟前也竖着一个十字架,顶端写着“DRACULA”几个英文字母。林周不由得一阵恐慌:德拉古拉,这不是有关吸血鬼电影中的主角吗?下面的一行字更是让他触目惊心:万物生灵,莫过《圣经》约章,旧约《申命记》第十二章二十三节,只要你意志坚定,不可吃血,因为鲜血就是生命……

林周明显地感觉到,一股阴气正向自己逼近。刚才身上还全是汗,转瞬之间,身上又像是结了冰一样,冷得让人心寒。一股阴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林警官,你可真是厉害啊,竟然追到这儿来了,你可是三十六年来第一个拜访此地的人啊,恭喜恭喜啊……”

林周向四周望去,不见任何人影,心下焦急,只好大声说:“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别躲在背后吓唬人,有本事就出来!出来啊!”

周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林周警惕地望着四周,由于过分的紧张,眼睛都有些生疼。他忽然有一种潜意识的感觉,背后有个物体,阻碍了周围空气的微缓流动。林周紧握拳头,头也不回,一拳向后打去,身体也顺势转了过去。令他放心的是,身后什么也没有。可不到一秒钟的工夫,身下突然窜上一张煞白扁平的脸。没有五官,没有血色,有的只是煞白,还有眼部凹陷的两个黑窟窿。林周顿时吓得双腿发软,身子一仰,向后倒下。

可身子还未着地,就被白衣女用手抓着脖子给拎了起来。白衣女一边用手掐着他的脖子,一边恶狠狠地说:“林警官,今天可是个良辰吉日啊,你就顺便葬在这儿吧!”林周拼命挣扎,可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对方的力气要比自己大许多倍。慢慢的,林周觉得眼前有些发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大姐,休要伤他!”一道黑影突然飘过,一下子抓过白衣女的手,使她不再掐住林周。林周睁眼一看,发现前面不远处,同样站着一个面孔煞白、披头散发的女子。只不过她身穿一件宽大的黑色袍衣,就像西方的传教士穿的黑衣一般。黑衣女拉扯着白衣女,嘴里小声咕哝着说:“大姐,千万别杀他,千万不要。”

白衣女声色俱厉地说:“你疯了,他是不可以活着出去的。他现在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一旦让外人知道了,一切都完了。”

黑衣女恳求地说:“不会的,大姐,你忘了,这里是被巫师下过诅咒的,一般人是进不来的。特别是到了晚上,更没有人敢来了。”

黑衣女转过身,对林周大声喊道:“林警官,转过身去。左斜进五步,右斜进三步,如此反复,遇到枯树靠左走,快点离开这里!”

林周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来不及多想,赶紧转身,按照所说的路径逃了出去。

逃出树林,林周心里稍稍安定,可他不明白,怎么突然之间又冒出一个穿黑袍的女子,而且还帮助自己。而且那些坟墓怎么全都有十字架,国人入土之后挺少有这个习惯。回想刚才的经历,实在是惊险迭出,都可以拍成惊悚片了,能够躲过此劫,实在是大幸。坏了,把易正龙忘了。林周暗呼不好,赶紧朝村子方向跑去。

到了村子的十字路口,林周看到易正龙还躺在那里,可又觉得不大对劲,身材肥胖的他好像显得很瘦弱。林周走近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易正龙的头颅已被割掉,他的身躯也像埃及的木乃伊一样,干瘪瘪的,再用手一摸,已是皮包骨头,而且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林周感到十分后悔,自己真不该去追白衣女,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想到局长对自己信任有加,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自己却没能完成,实在是很歉疚。林周低着头,紧咬着嘴唇,泪水流了下来。他想把易正龙抱回住处,转念一想,这样会破坏现场,只好作罢。突然,他发现易正龙的手掌下面好像有个模糊的字迹。他挪了挪手臂,发现手掌下面竟然用血写了个“疯”字。难道这是易正龙临死前留下的线索?林周心中暗想,又觉得不对,人人都知道,易正龙一天学也没上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怎么会留下笔迹呢?可是除了易正龙,又有谁会来写下这个“疯”字呢?林周想来想去,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干坐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易正龙的无头尸体……

等局里的人赶到时,天已微亮。林周默默地蹲在易正龙身旁,低着头,一言不发。局长王义正神色冷峻,走过去安慰了林周一番。林周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低声哭泣起来。张千桥和他的助手莫存善将整个现场拍录了下来,还有一些警务人员忙着布置一些警戒线之类的。忙到上午九点多,众人才将易正龙的尸体带回去。警车在村外等着,所有人都走了,林周才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离开。

经过村子的十字路口时,林周看到麻姑早已坐在那里。依然背对着大道,肩上依然蹲着目光狠厉的枭鹰。

林周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麻姑先开了口:“林哥,听说昨晚又死人了,你没事吧。”

林周觉得不好回答,毕竟是因为自己保护不周,才导致如此后果。如今人死了,虽然自己没事,可也很没面子。他觉得宁可死的是自己,也不该让易正龙出事。他低沉地说:“的确出了事。我没看好易正龙,他死了。我真没用,真没用。”林周深深地自责。

麻姑说:“林哥,你不要太自责了,你已经尽力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也许是命中注定的,换了谁也逃不掉的。对了,我这里有瓶祖传的创伤药,你拿去涂一下胳膊上的伤口吧。”

听她这么一说,林周才想起昨晚追白衣女的时候,胳膊肘曾摔了一下,现在还隐隐作痛。可又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的,问道:“小妹,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你们做警察的肯定经常受伤了,所以这创伤药肯定会有用的。”麻姑平静地回答。

林周没再说什么,他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个荒谬怪诞的地方。走出陆家宅之后,他感到浑身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抬头一看,前面是繁华郁郁的城市。而后面,却是让人无法言叙的陆家宅。宅子的上头总有一些云,不是很白的云伴着些些暗郁的黑色,笼罩在陆家宅的上空。这里好像没有上午,也没有下午,只有临近黑夜的黄昏。林周觉得,陆家宅不仅仅是个村庄,它更像一座古堡,一座埋藏了很多秘密的古堡。

古堡里住的,应该不仅仅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