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同志,你老家是泉城的?”

和李峰握手的时候,饶市长和蔼地问道。

李峰足足比他小了二十岁,本来称呼一声“小李”理所应当,但李峰又是省委组织部范部长的妹夫,饶万青觉得自己不好托大,便依照党内规矩,叫“李峰同志”。

“是的是的,饶市长,我老家是泉城的。”

“饶市长,李峰同志是九峰实业集团公司的董事长……”

老钱忽然在远处插话说道。一时半会,老钱还不是很搞得明白状态,但饶万青他却是认识的,在电视新闻里见过,如假包换的泉城市长。突然之间,市长出现在面前,对李峰范虹彩这么客气,肯定不会是没有原因的。范虹彩成为“二哥”的那位年轻男子,饶市长称之为范部长。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部长,瞧饶市长那客气劲,应该官职不小。

这个时候,得赶紧挑明李峰的“官方身份”,已经狠狠得罪了冼汉诚,再不抓住这个机会,只怕九峰实业集团要真的倒霉了。在地产业摸爬打滚了这么多年,老钱深深明白“官府”的可怕。让你发财容易,让你倒霉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哦,九峰实业集团的董事长?李董年轻有为啊,九峰实业集团可是我们泉城有名的大公司。好,好啊……”

饶万青伸出另一只手,在李峰的手背上轻轻拍打了几下,以示亲热。

见范虹彩脸上泪痕未消,范鸿宇双眉微蹙,问道:“虹彩,怎么吃饭吃得哭起来了?”

刚才冼汉诚和小娇在里面搂搂抱抱的样子,可没有逃过范部长的双眼。锐利的眼神,不经意间在冼汉诚等人脸上扫过,冼汉诚等人顿时遍体生寒。

饶万青何等睿智,自然也瞧出这里面有些不大对头,冷着脸对冼汉诚说道:“冼区长,怎么回事啊?”

冼汉诚满腹酒浆早已化作冷汗流出,白衬衣湿透了,紧紧黏在身上,此时也顾不得擦汗,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市长,误会误会……”

饶万青和范虹彩李峰握手寒暄的时候,冼汉诚就已经在死命的想着应对的措辞,只是这转变发生得太突然太迅捷,一点缓冲都没有,饶是冼汉诚脑袋瓜子再好使,这么片刻功夫,又能想出什么好理由来?只好死命点头哈腰,死命流冷汗。

“什么误会?公众场合,一点不检点你自己的言行,成何体统?唵?”

饶万青严肃起来,板着脸,冷冷呵斥道。

虽然事情的真相暂时还没搞清楚,但范部长的妹妹委屈流泪,多半和冼汉诚有关。九峰实业集团在泉城也是排得上号的大公司,财大气粗,一般生意场上的人,可没这个本事让九峰集团的老板娘流眼泪。更不用说范虹彩还是范鸿宇的妹妹。

范鸿宇在中央党校进修一年,在此期间,中央党校还举办了一期省部级干部培训班,泉城是副省级城市,饶万青身为泉城市长,参加了这期培训,和范鸿宇算是同学。

范鸿宇从中央党校进修毕业之后,旋即被中央任命为黄海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长,前不久莅任泉城。饶万青便请范鸿宇到天人居来吃饭。老同学嘛,自然要多多联络感情。不料却在这里碰上如此尴尬的一幕,饶万青心里那个郁闷生气啊!

冼汉诚原本通红的脸色,早已变得苍白,不住伸手抹汗,吃吃地说不出话来,两股战栗,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吓趴下。

范鸿宇便摆了摆手,说道:“饶市长,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嘛。呵呵,我肚子可是饿了,咱们吃饭去吧。”

语气平和,并没有怎样生气。

饶万青能看得出这个局面有名堂,范鸿宇焉能看不出来。不过天人居食客众多,人来人往的,明显不便在这里“追究真相”。

范鸿宇这个面子,是给饶万青的。至于冼汉诚冼区长,范部长连见都没见过他,自然也谈不上要不要给他面子。

饶万青暗暗吁了口气。

他何尝愿意在公众场合疾言厉色?但要是没有这么个态度,范鸿宇面上须不好看。如今范鸿宇主动给了这么个台阶,自然顺坡下驴,哈哈一笑,说道:“是啊是啊,范部长这么一说,我的肚子也有点咕咕叫了,咱们先吃饭。范部长,请!”

范鸿宇笑着对妹妹妹夫说道:“李峰,虹彩,你们吃饱了吗?要不,一起再吃点。我刚刚到,还没得及去拜访李叔叔和田阿姨,倒是有点失礼了。”

李峰连忙说道:“二哥,你公务那么繁忙,我们也没敢来打扰你……失礼的是我和虹彩……”

范鸿宇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走吧,一起吃饭。”

李峰连连点头,又朝老钱说道:“钱叔叔,要不你也一起去吃点吧。”

面对饶万青这样的一市之长,李峰多多少少还有点紧张。不是紧张别的,是不知道该怎样向饶万青解释九峰实业集团目前面临的困境。请老钱一起去比较稳妥。老钱是江湖老手,应对这种情况比他经验丰富多了。

“二哥,钱叔叔是我们公司的执行副总……”

招呼了老钱之后,李峰猛地觉得不妥,又忙不迭地向范鸿宇解释了一句。

“一起去一起去,人多热闹嘛。”

不待范鸿宇开口,饶万青便笑哈哈地说道。

正愁着要怎样才能和范鸿宇拉近关系,机会就送上门来了。李峰等人请冼汉诚吃饭,肯定是有事相求。饶市长顺便帮忙给解决掉,乃是理所当然。

当下一行数人在天人居服务员的引领下,向另一个包厢走去。

径直将冼汉诚等人晾在了那里。

“砰”地一声,包厢门轻轻合上,冼汉诚双腿一软,就往地上出溜,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才没有出丑。不过这狼狈的样子,也够难堪的。

“冼区长冼区长……”

秘书和司机赶忙上前,将冼汉诚扶了起来,又紧着拿纸巾给他擦汗,好不手忙脚乱。

殷丽娇刚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会子偷偷跑到门口,左右一探,确定饶市长已经进了包厢,这才凑到冼汉诚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冼区长,这谁啊?那么牛……”

貌似市长都还要听他的。

“滚!”

冼汉诚先是没反应,等殷丽娇再问了一句,忽然就爆发了,猛地站直身子,朝着殷丽娇一声低吼。

“都是你个臭婊……都是你这个女人,要把老子害死了!”

冼汉诚咬牙切齿地骂道。

若是搁在平时,别人敢这么骂她,殷丽娇一准翻脸,哪怕是冼汉诚都不行。只是这会,殷丽娇自己也被吓得够呛,却是没心思再去计较这些。

老钱深知“官府”的威力,殷丽娇焉能不知。

一个能让市长都那么紧张的大人物,又岂是她一个屁股下不干不净的商人所能抵挡得住的?

后果太严重了。

得赶紧想办法消灾免祸。

两天后,恰逢周六,范鸿宇亲自去李峰家里,拜访了李峰的父母,坐在李家的客厅里聊天说话,这才问起九峰实业集团遇到的困难。

和饶万青在天人居吃饭的时候,范鸿宇闭口不提有关九峰实业集团的事情,李峰和老钱也就不敢开口。范部长不提这茬,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官场上的弯弯绕,他们又哪里搞得清楚了。

李峰便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二哥,情况就是这样的,除了这事,目前公司还面临着资金不足的问题……现在银行那边,口子收得比较紧,融资很困难。”

范鸿宇双眉微微一蹙,问道:“李峰,资金有困难,为什么不跟我说?”

“这个……”

李峰便搔了搔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范虹彩连忙说道:“二哥,是我不让他说的。你是领导干部,大哥那边,也是公家的企业……有困难还是要立足于自己解决。”

范鸿宇就笑了,揉了揉小妹的脑袋瓜,说道:“傻丫头,跟二哥还分得这么清楚啊?有困难立足自己解决是对的,但也要懂得变通。经营企业,融资周转是很正常的,谁都有头寸紧张的时候……李峰,现在你们公司,大概需要多少资金周转?”

“不少。我们算过,要维持最低限度的周转资金,至少还要想办法融资五千万。”

李峰小心翼翼地说道,望向范鸿宇,眼里带着希冀之色。实话说,九峰实业这段时间面临的困境,很让他发愁。毕竟他还是刚刚接触着这种大型公司的管理运作,经验方面有所欠缺。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很希望二哥能帮他一把。

范鸿宇摆摆手,说道:“五千万不是什么大数目,我来帮你解决吧。过两天,会有人和你联系的……虹彩,你别担心,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我可不会以权谋私。”

范虹彩被二哥说破了心思,便害羞地一笑,随即说道:“二哥,我确实是有点担心。像那个,那个冼汉诚,就不是个好人。”

范鸿宇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月后,泉城市东城区区委副书记,区长冼汉诚被省纪委双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