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所长回来得极快,回过电话之后小半个钟头,一台警车便咆哮着飙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见了这台进口的尼桑警车,范鸿宇暗暗叹气。

    江口就是江口,富得流油啊。

    想当年,范警官在宇阳县局,到二十一世纪才见到这么高档的警车,还是局长的座驾。提前十几年在江口,区区一个派出所就配备了进口的警车。

    当然,江口的派出所长,级别和宇阳县局局长是一样的。

    一名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警察从尼桑警车里一跃而下,撩来两条长腿,大步走进了办公室。

    “叶主任,贵客贵客,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蒋所长哈哈大笑着,嚷嚷道。那神态看上去可着实热情,显见得和叶主任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蒋哥,嫂子的生意还好做吧?”

    叶主任慢慢站起身来,和蒋所长握手,笑着问道。

    那时节,男人之间尚未流行拥抱礼,握手是通行的“革命礼节”。

    蒋所长笑哈哈地说道:“好做好做,有你叶主任支持,生意哪有不好做的道理?”

    范鸿宇和赵歌对视了一眼,恍然。

    估摸着这蒋所长的妻子在下海做生意,可能还是做的和香烟有关的生意,蒋所长这才对叶主任这样客气,一个电话,忙不迭地赶了回来。做香烟生意,有烟草专卖局的办公室主任“罩着”,确实省心。

    “哎呀,叶主任,你有什么,直接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太辛苦了!”

    蒋所长满脸堆笑,着力奉承叶主任,俨然将他当成了上级领导一般,大献殷勤。

    “哈哈,我也是住在金鹏太气闷了,想着出来走走,凑巧有点小事要请你帮个忙,就过来了,没打搅到你的公务吧?”

    叶主任的笑容也很灿烂,不过拿捏得也很到位,似乎觉得蒋所长对他献殷勤乃是理所应当。

    “叶主任,瞧你这话说的,还有什么公务比你的事情更要紧?能够给叶主任帮忙,是我老蒋的荣幸。你快说你快说,什么事?”

    蒋所长看上去是个直筒子脾气,一迭声地催促起来,对付德臻范鸿宇赵歌等人,全然视而不见,好似这个房间里,就剩下叶主任一个人。

    叶主任笑得益发的矜持,拿捏着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朋友的爱人,今儿去云轩购物广场买衣服,被人给讹了一万块。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云轩购物广场是你们所的管辖范围吧?”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由此可见叶主任比较喜欢玩弄手段,明明蒋所长是他的朋友,他也不自禁的要挤兑蒋所长一下,让蒋所长不好推脱。

    或许,玩弄手段已经成为许多官员的“生命”中的一部分。

    蒋所长笑着说道:“当然当然,什么混蛋这么大胆,敢讹叶主任的朋友?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肯定把钱给你要回来!”

    “蒋所长,光要回钱还不够。那几个混蛋就是些流氓,他们还打我呢!要把他们抓起来!”

    蒋所长一言未毕,付婷婷已经嚷嚷起来。

    付婷婷本来就和她哥哥付玉龙一样,比较草包,眼见叶主任和蒋所长果然极有交情,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在她看来,叶主任是自己人,蒋所长当然也就是自己人了。

    跟自己人打交道,讲什么客气?

    蒋所长的眼神悠忽扫了过来,锋锐如刀,殊无半点笑意。

    付婷婷吓了一跳,原本还有一截话想说,被蒋所长目光一扫,硬生生憋了回去。

    单单这一道眼神,范鸿宇就断定,蒋所长绝不像他的外表那样“爽直”,城府很深。也难怪,可以在江口做派出所长的人,能简单了?

    “叶主任,这几位是?”

    蒋所长一眼镇住了付婷婷,这才扭头对叶主任发问。

    叶主任便介绍了一下付德臻的身份,至于其他人,却是免了。或许在叶主任心目中,这群“乡巴佬”也就付德臻这个厂长还能勉强“拿得出手”。

    “就是付厂长的爱人和小孩遇到这事,详细的情况,让他们跟你说吧。”

    叶主任一挥手,很大气地说道。

    “好好,小王,你带这几位去那边做个笔录。”

    蒋所长随口做了安排。

    所谓小王,就是先前接待他们的那个警察。

    “蒋所长,我们就在这里说吧,事情挺简单的,不负责。”

    郑阿姨有点不大高兴地说道。

    想她堂堂厂长夫人,在洪州的时候,那是名符其实的“人上人”,不要说在厂里人人尊敬,平曰里和一帮官太太往来,也从不掉份。不料到了江口,被流氓混混欺负在先,又看了一阵叶主任的傲慢嘴脸,到了派出所,更是被当作“下等人”看待,叶主任连她的姓名都懒得和蒋所长通报,几曾受过如此漠视?现下又打发一个普通的小警察来“讯问”她们,一点面子都不给。

    郑阿姨心里头那股气,早就憋得狠了。

    没有当场翻脸,已经算是郑阿姨很注意场合的了。

    蒋所长没有立即答复,望了叶主任一眼。叶主任笑了笑,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蒋所长便即心中雪亮,这几位和叶主任的交情亦只泛泛。不过既然叶主任领着他们来了,给个脸面也无妨。

    总归付德臻是卷烟厂的厂长,多交个朋友没啥坏处。

    蒋所长爱人正做着卷烟生意呢。

    “好,付太太,那就在这里说吧,小王,你记录一下。”

    蒋所长随即做了决断,冲着叶主任歉然一笑。

    叶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不妨事。

    今儿个来派出所,叶主任其实就是来炫耀关系网的,好让赵歌见识一下他神通广大的人脉网络——连派出所长都要看我的眼色行事!

    叶主任摇摇摆摆地回到一旁椅子里落座,端起清茶,小拇指微微翘起,很优雅地喝了一口,眼神又向赵歌那边瞥去。

    赵歌压根就没注意他,在一旁和范鸿宇低声交谈着什么。

    叶主任不由得好生无趣。

    这可真有点俏眉眼做给瞎子看了。

    蒋所长就在办公室摆开了架势,一板一眼地询问起案情来,主要是郑阿姨和他对答。

    一开始的时候,蒋所长神态颇为平静,公事公办,但很快,蒋所长就不能如此镇定了。

    “你说那个店主是个光头?”

    蒋所长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双眉微蹙,追问了一句。

    “对,就是那个光头,还有一个身上乱七八糟的刺了许多东西,就是些流氓地痞……”

    郑阿姨愤愤地说道。

    蒋所长的眉头随即舒展开来,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道:“嗯,你接着说。”

    如同郑阿姨所言,事情的缘由经过并不复杂,郑阿姨也没有说得十分详细,很快就描述完毕。

    “蒋所长,请你们公安同志一定要严惩那两个流氓,太不像话了!他们哪里是做生意,简直就是明抢!这要是在我们洪州,肯定得判刑,少说也要判个十年八年的。”

    郑阿姨气哼哼地说道。

    蒋所长瞥了她一下,眼里竟然闪过一抹讥讽之色,打着哈哈说道:“付太太,我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吧?江口不比洪州,一些高档服装店,确实是有这样的规矩。非买勿试。毕竟高档服装不是地摊货,你试一下我摸一下,这衣服就卖不出去了。我想这个规矩,店主肯定已经告诉过你们。”

    这话倒是和叶主任在酒店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郑阿姨顿时就急了眼,怒道:“没有,他压根就没跟我们讲什么规矩。我们说拿那套衣服看看,他就拿给我们看了。没有告诉我们这衣服不能摸不能试……再说了,这是什么规矩啊?买衣服不能试穿,怎么知道合不合身?越是高档服装,越是要试穿合身才行嘛!”

    蒋所长点点头,说道:“付太太,你说的也有道理。案情我们已经知道了,请你们先回酒店休息,等我们研究之后,再通知你们处理结果。”

    “不行!”

    不待郑阿姨开口,付婷婷又尖叫起来。

    “那两个混蛋就是俩流氓,他们还打我,为什么你们不马上把他们抓起来?”

    蒋所长脸色微微一沉,说道:“付小姐,我们公安有我们的规定,案子怎么处理,要不要抓人,都要仔细研究之后才能作出决定。”

    “这还要做什么研究?他们耍流氓,敲诈勒索啊……”

    付婷婷要抓狂了。

    蒋所长理都不理她。

    付德臻也坐不住了,忙即朝身边的叶主任凑过头去,低声说道:“叶主任……”

    付德臻毕竟比老婆女儿要清醒几分,知道这里是江口不是洪州,这事还得叶主任开口,不然蒋所长才不会鸟他们。

    叶主任微微颔首,说道:“蒋所长,要我看,这事也不大,尽量马上处理吧。付厂长是来开会的,明天会议就结束了,他们得回洪州去。”

    郑阿姨母女情绪激动,反观范鸿宇和赵歌,却平静得很,似乎压根就不在乎那一万块能不能收回来。

    蒋所长咳嗽一声,说道:“叶主任放心,我们一定会抓紧处理的。”

    嘴里是这么说,却朝着叶主任连使眼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叶主任不由也诧异起来,不知道蒋所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