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副主任说到做到,一放下高洁的电话,随即走出办公室,通知了镇长顾养浩,和他一起,驾车前往镇外迎接陆市长。

    以往范鸿宇当书记的时候,市委市政斧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只要不是宋珉亲自到,就算是市长岳西亭来了,都是这样的“接待规格”。不劳师动众。

    这一回,范鸿宇也没打算破例。

    真要是将镇党委镇政斧班子的全体同志都组织起来,摆出隆重的欢迎仪式,范鸿宇一马当先杵在最前边,那不叫“针锋相对”,那叫不自信——范鸿宇胆怯了,自知理亏,不敢单独面对陆市长,必须叫上所有的“小弟”助阵壮胆,想“倚多为胜”。

    “陆市长,范书……范主任和顾镇长在前边……”

    远远的,小车司机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范鸿宇和顾养浩,条件反射般减缓了车速,扭头向陆月汇报。范书记叫顺溜了,差点脱口而出,所幸颇有急智,要紧关头,总算是悬崖勒马了,却惊出一身冷汗。

    见识到了陆月对范鸿宇“绝不放过”的穷追猛打,机关干部们在陆市长面前,一个个都变得极其小心谨慎。惹恼了陆市长,纵算是范鸿宇这样的牛人,也一样抵挡不住。

    陆月“哼”了一声,没有做任何正面回答。

    司机顿时就着了急。

    陆市长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停车还是不停车?

    但他又不敢再问,当下咬咬牙,右脚一点油门,小车慢慢加速开了过去。陆市长没叫停,他就不能擅自将车子停下来。至于是否会得罪范鸿宇和顾养浩,却是顾不得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司机,给领导开车,身不由己。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秘书,也一样着急。

    真就这么开过去,对范鸿宇顾养浩视若无睹,狠狠甩他们一巴掌,解气倒是解气,就怕接下来不好收场——将范鸿宇和顾镇长晾在这边,等陆市长到了镇里,冷冷清清的,连一个干部都不出来相见,那脸面又如何挂得住?

    然而见了陆月那阴沉得犹如要滴下水来的脸孔,秘书也跟司机一样,噤若寒蝉,一声都不敢吭。

    小车将将开到范鸿宇和顾养浩身边。

    “停车!”

    陆月忽然阴沉沉地吩咐了一声。

    司机手忙脚乱,一脚急刹车踩了下去,“嘎吱”,小车浑身一震,猛地停了下来,扬起一股灰尘。

    秘书这回倒是机灵了,忙不迭地从副驾驶座上一跃而下,紧着给陆月打开了车门。陆月缓缓下车,脸色依旧阴沉,连惯常的微笑也不见了。

    “陆市长好!欢迎陆市长莅临枫林视察工作!”

    范鸿宇却没有丝毫异色,陆月一下车,立即大步迎了上来,笑着说道,欢迎词说得相当麻溜。

    “陆市长好!”

    顾养浩紧紧跟随在后,满脸堆笑。

    陆月等两人走到近前才慢慢伸出手,让范鸿宇握住了,淡然说道:“范主任也在枫林考察工作吗?政协那边,没有工作安排?”

    这话问得相当直接。

    “陆市长,来枫林考察,就是我现在的工作。夏主席亲自找我谈了话,说人民政协要充分发挥参政议政的功能,要多提切实可行的议案。掌握基层的第一手资料,是议案切实可行的基础。枫林是全省经济发展最好的镇,夏主席让我带市政协工作组来枫林蹲点。”

    范鸿宇微笑着,不急不躁地答道。

    陆月点了点头。

    夏威这个老头子,都退二线那么多年了,竟然还不肯消停,这个时候跳出来给范鸿宇撑腰,和他陆月打擂台。

    只是陆月再有千般不满,却也不好发作。

    政协工作组要到下面乡镇调查研究,乃是天经地义,陆月绝不能说夏威这个安排有什么不对。范鸿宇现在既然是政协办公室副主任,人又年轻,夏威指派他带队考察,更是理所当然。年轻人不下乡,难道让政协那帮六七十岁的老同志下乡?

    但陆月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随即问道:“范主任,你们的考察计划包括哪些乡镇?考察范围包括哪些方面?打算在枫林待多久呢?”

    范鸿宇答道:“陆市长,枫林是我们考察的第一站。考察范围是全方位的,根据夏主席的指示,尽可能深入了解枫林模式的详细情况。工作要踏实,不能走马观花。等枫林这边调研考察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再请示夏主席,考虑去其他乡镇。”

    至于什么时候调研考察完毕,那就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定了。

    这是我们市政协的内部工作安排,就不劳陆市长费心啦!

    陆月淡然说道:“市政协的工作,我们当然要大力支持。不过范主任,我也希望你们的调研考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响枫林镇正常工作的开展。”

    范鸿宇笑了笑,索姓就不回答了。

    他现在,是真的没打算和陆月在嘴皮子上较劲。政治博弈,从来都是看大局的。嘴皮官司打赢了,毫无实际上的好处。

    陆月也不再理他,转而和顾养浩握手,脸上终于又露出了惯常的微笑,温和地说道:“养浩同志,这段时间市招商办的工作比较忙,高洁同志不能经常来镇里主持工作,辛苦你了。枫林这边,主要靠你为高洁同志多分担一些担子。”

    实话说,此时此刻,最尴尬的不是陆月,也不是范鸿宇,而是顾养浩这个“陪绑”的。

    陆月和范鸿宇之间的“恩怨”,他实在不想搀和进去。

    范鸿宇明明已经去职,却“赖着”不走,明目张胆地继续掌控着枫林镇的一切,要说顾养浩心里头一点意见没有,那是假的。

    凭什么啊?

    但顾养浩却绝不表露出来。多年的机关秘书工作,让顾养浩养成了小心谨慎,凡事谋定而后动的姓格。在此事的处理过程中,宋珉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再没有人比顾养浩更清楚的了。宋珉本是那种极其强势的姓格,在此之前,彦华市从未有一个干部敢于这样和宋珉叫板。凡是这么尝试过的人,下场都相当难看。这一回,宋珉却退缩了。如果不是有着太多的顾忌,宋珉焉能丢掉自己的脸面不要?

    宋珉都不敢得罪太深的人,他顾养浩更加得罪不起。

    尤其要紧的是,范鸿宇调走了,他依旧不是镇委书记,镇委书记是高洁。他顾养浩左右不过是二把手,到底是高洁在枫林镇指手画脚还是范鸿宇在枫林镇指手画脚,对他顾养浩而言,都没有本质区别。

    谁不知道高洁和范鸿宇是“一家人”?

    范鸿宇就算不在枫林露面,躲在背后“遥控指挥”,高洁在台前依样画葫芦的唱出“双簧”,顾养浩也还是要乖乖地执行指令。既如此,又何必计较这些面子上的虚文?

    陆月想要以言语激将他,哪有那么容易。

    “陆市长太客气了,有市委市政斧的关心支持,在高市长的直接领导之下,我们枫林的全体干部,都有信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顾养浩继续满面堆笑,双手紧紧握住陆月的手,谦恭地说道,却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意思也表达得明明白白。

    陆月的双眼,微微眯缝了一下。

    宋珉态度暧昧,现在连顾养浩也是如此。

    陆月觉得自己心里头那股气,越来越不顺了,当下强自按捺,淡然说道:“顾镇长,走吧,一起去镇里看看,召集班子里的同志们,一起开个会,我和大家聊聊。”

    直接将范副主任无视了。

    本来也是,范副主任如今在枫林,就是一客人的身份。陆市长亲自莅临,范副主任只有敬陪末席的份,和大家一起,众星捧月般簇拥陆市长。

    当下大家登车,前往镇政斧大院。

    一下车,范鸿宇就对陆月说道:“陆市长,这边请。”

    伸出右手,指向会议室的方向。

    卢大正及时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范鸿宇高声说道:“大正,通知班子里的同志,都到会议室来,陆市长有重要的指示。”

    俨然还是枫林镇党委书记,压根就没将自己当客人。

    “好的,范书记!”

    卢大正忙不迭地答应一声,转身发通知去了,却忘了上前和陆市长见礼。

    在枫林镇,大家只知有高书记范书记,不知道有其他人。

    陆月冷冷说道:“范主任,我们都是来考察的。这些工作,还是由镇里的同志去安排吧。顾镇长,请你通知党委,政斧,人大班子里的主要负责同志过来开会。”

    顾养浩连忙点头,说道:“好的,陆市长,我马上就安排。陆市长,请。范书记,请!”

    是“范书记”,不是“范主任”,顾养浩的吐词相当清晰,没有半分迟疑滞窒——陆市长,请原谅,我会服从你的指示,但也请你不要太让我为难。

    陆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无比,冷冷望了顾养浩一眼,轻轻一“哼”,双手背在背后,缓步向会议室走去。

    顾养浩脑门子上顿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夹心饼干的滋味,还真不咋的!

    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陆月和范鸿宇身后,亦步亦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