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

    “董局,怎么处理?”交警和警察等待指示。

    董学斌从小夫妻那里走回来,道:“那小两口同意私了了,赔三万块钱,给他俩当面道歉这事就算结了。”顿了顿,他道:“县里对考察团的事情很重视,无照驾驶的事儿就先不要管了,那司机打人的事情也是,不要记录,全当交通纠纷处理,等给了医药费以后就让他们走吧。”虽然有点不情愿这么就放过了打人的司机,但董学斌不能不考虑影响,这件事必须低调处理。

    “明白了。”

    一交警就走到丰田车前,给他们转述了过去。

    一听说要赔钱道歉,司机脸就沉了,“都说我们没责任了!你们什么意思啊?”

    旁边那刚也打了人的曰本人也很不服气,唧唧喳喳说了几句曰语,还指了指那对儿被打伤的小夫妻,脸上很气愤。

    交警瘪着脸道:“我不知道在曰本交通事故和打架斗殴事件怎么认定,但在我们国家看,都是各位的全责,我们已经很为各位考虑了,无照驾驶和打架的事情都没有再深究的意思,只是该给的赔偿和道歉总也不能少了吧?不然我们没法处理。”说完,他看向那个随行的翻译,“请翻译给你们老板。”

    翻译低声跟坂本先生说了几句。

    坂本看看他们,不耐烦地对着秘书唧咕了一声,“KA-SEI-LU。”

    秘书就摸出一个包来,取出三万块人民币扔给了交警。钱给的还算顺利,估计他们也知道这事儿他们理亏,但当交警提出要打人的几个道歉的时候,却遭到了对方强烈的不满。一曰本人也不清楚在说什么,哇哇呜呜,好像在说当时的情景,比划着似乎是被打的青年先骂了他们。

    那司机更是道:“道歉不可能,一下车就骂人,没让他道歉就不错了!”

    董学斌火了,“你们到底想不想解决?”按理说要是换了其他人,早被交警带回去处理了,哪儿会跟你这儿磨嘴皮子玩?董学斌已经很偏向考察团的人了,麻痹,你们丫还不乐意?

    司机仗着这些人里就他最得坂本的信任,便道:“我看是你们成心找茬吧?想让我们道歉?那你跟我们老板的律师说吧!”说完这话,他就转身上了丰田,一打火就要发动汽车。

    那对儿小夫妻立刻拦在了前面,“妈的!不道歉谁也别想走!”

    交警也怒了,“董局长,这帮小曰本给脸不要脸啊!”

    董学斌冷冷看着丰田,也是气得不轻。

    就在几方都僵持不下的时候,铃铃铃,董学斌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的开头,是县委那边的电话。

    “喂,我向道发!”县委书记的声音沉沉地压了过来。

    董学斌面无表情道:“向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车祸的事为什么还没有解决?马上让他们走!”

    “向书记,责任认定已经出来了,是曰本考察团的人的全责,无照驾驶,打架斗殴,我正在现场处理这件事,被打的夫妻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是让他们道一个歉,可考察团……”

    “不用跟我说这个!立刻让考察团的人走!”

    董学斌眉头一跳,“那我怎么跟被打的夫妻交代?”

    “那是你要考虑的!现在一切以考察团的事最优先!”嘟嘟嘟,电话就挂断了。

    无缘无故被数落了一顿,董学斌都恨不得撂挑子走人了,打了人,撞了人,不但一句抱歉的话都不说,我还得巴巴送着他们走?为了几个小曰本,延台县老百姓的利益就不顾了吗?董学斌对向道发的做法越来越看不爽了,在他看来,这种投资建厂应该是个双赢的合作,可怎么现在延台县倒跟个三孙子似的?

    吱呀一声刹车,远处,招商局的车急匆匆地赶来了。

    孟祥麟下了车,见考察团还在现场,那对儿小夫妻拦在丰田车前,孟祥麟脸色就不太好看,踱步走到丰田前,从车窗里对着里面人道:“坂本先生,让您受惊了,您放心,我们马上处理。”

    翻译跟坂本解释了一下。

    坂本点点头,严肃地说了句什么。

    翻译就对孟祥麟道:“坂本先生对你们延台县的办事效率非常不满意。”

    孟祥麟一听,脸色微微一变,心里面有点着急了。

    那丰田司机道:“老板跟老朋友约好了一起用餐的,你们能不能快一点?现在我们已经迟到了!”

    “我们马上办!给我五分钟!”

    孟祥麟阴着脸走向董学斌那边,“怎么这么久还没处理完?”

    “呵,孟局长,这你应该问他们,别问我。”董学斌道。

    那交警就把事情大致和孟祥麟说了一遍,在场的几个公安局的人都明白,不是他们不想处理,是考察团的人太得寸进尺了,仗着延台县有求于他们,想要他们手里的资金,这才气势汹汹,估计要是在曰本,他们也不会这样。

    孟祥麟听完,却没觉得考察团的人过分,反而觉得这种小事儿还要没完没了的计较,公安局方面太没有大局观了,孰重孰轻难道还看不出来?孟祥麟不敢耽搁什么,看都不再看董学斌一眼,转头走到小夫妻跟前,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阵吓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啊?这是来延台县的外企考察团!是县委请来的客人!你们就这么给延台县争光的?还不赶紧让开!耽误了投资考察的事!你们付得起责任吗?”

    青年怒火冲冲道:“我俩被他们撞了,让他们打了,怎么还是我们的不对了?”

    孟祥麟盯着他的眼睛,“不是赔给你们钱了吗?还想怎么样?讹诈?你俩要是不服气!去公安局说话!”

    几个交警面面相觑,脸色都有点黑。

    董学斌也是暗暗一凝眉,吃里爬外的东西!

    孟祥麟知道,对付这种小人物,就得吓唬他们,于是搬出了公安局,看那架势只要这俩小夫妻再敢拦在车前面就直接要抓人了,小夫妻也看出来了,政斧的人是摆明了偏向那几个小曰本的,根本不会给他们做什么主,他们当然不想进局子,说不准倒给他们来个治安拘留呢,末了,小夫妻愤怒地上了车,不甘心地开着雪铁龙离开了现场,临走时,青年还冷冷看了董学斌一眼,他刚刚可答应让对方道歉了的。

    董学斌心里有点憋屈,现场的几个交警和警察也是。

    孟祥麟却松了一口气,笑着走到丰田那儿说了什么,坂本先生就一摆手,司机瞥瞥董学斌,也开车走了。

    那交警可不管孟祥麟是谁,他现在就认董局长,见那司机还不知悔改,就指着车尾喊道:“你怎么还开车!你驾驶本……”

    孟祥麟瞪了瞪那交警,“够了!”

    丰田司机根本不理后面,悠悠哉哉地一踩油门。

    一警察郁闷道:“董局。”

    “领导说了,一切以大局为重!”董学斌一分钟也不想待了,“收队!”

    孟祥麟看着董学斌离开的背影,反感极了,在他看来,撞个人算什么?只要投资能到位,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公安局家属院。

    回了家的董学斌进屋就把包重重扔到了沙发上,向道发也好,孟祥麟也罢,这些向系人马的办事作风实在跟董学斌的处事理念违背的太过厉害,完全不是一路人,其实董学斌也知道很多当官的就是这样,把利益放在第一位,道德,老百姓,甚至亲人和朋友,那都是排在利益后面的,但董学斌可做不到这点,所以才越想越生气。

    要是有人拦路跟考察团的人收过路费,董学斌自然会第一个冲上去解决,能捂盖子就捂住,尽量不给考察团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可刚刚这件事却完全是两码事,是考察团的人无照驾驶还打了人,这种情况下也要维护考察团的利益?以牺牲老百姓的利益做前提?难道这样考察团就会对延台县的印象好了?

    扯淡去吧!

    越这样巴结人家,人家越不把你当回事儿!

    董学斌今天被扣了不少屎盆子,自己答应那小夫妻的道歉没有落实,老百姓肯定跟背后戳自己脊梁骨,考察团的人也看自己不顺眼,觉得自己跟他们成心找茬,向道发和孟祥麟估计也恨上自己了,等于董学斌弄了个里外不是东西!

    有屎盆子都是我的,有政绩却是你向系的人马拿?

    凭他妈什么!

    董学斌点上烟狠狠抽了几口,随即就给梁成鹏打了电话,“喂,梁局长,负责考察团安全的任务,我觉得我胜任不了,您看别的局长有事情不多的吗?能不能换别人负责?”梁成鹏虽说也是向系的人,但董学斌跟他关系还是可以的,而且梁局长这个人也不错,人还算正派。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梁成鹏也听说了方才的事儿,叹了口气,“董局长啊,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你当初可是答应得好好的,半路撂挑子的事儿可不是你小董的作风啊。”劝了他一会儿,梁成鹏反复强调让他以大局为重。

    挂了电话,董学斌把手机扔到桌上。

    大局个屁!说白了还不是向道发眼红这份政绩?装什么装啊!

    突然,咔嚓咔嚓,门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一身羽绒服的栾晓萍走了进屋,看看沙发上生闷气的儿子,栾晓萍赶紧换上拖鞋,“怎么了这是?工作上不顺心了?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董学斌咂咂嘴,“别提了,就那点破事儿。”

    栾晓萍心疼地看看他,“你啊,从小到大,凡事都是太校真儿了,不顺心的事儿就不要想,睡一觉就过去了。”

    董学斌嗯了一声,“对了,您怎么来了?”

    栾晓萍笑笑,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来,“下午上课,看见学校柳老师那儿有本杂志,上面几款围脖都看上不错,妈想着给你织一条呢,这个比毛衣省功夫,有个半个月一个月就差不多了。”她坐到沙发上,翻开杂质给儿子看了眼,“你瞧瞧哪款你喜欢,妈明天去买毛线。”

    董学斌道:“不都说不用了吗?到时候买一条就行了。”

    “买的能跟织的一样嘛,现在外面那些做好的围脖,毛线都不行。”

    “凑合戴呗,您费那个劲呢。”

    栾晓萍唬起脸道:“快选一条,妈跟家闲着也是闲着。”

    无奈,董学斌挨不过母亲的絮叨,只好扫了几眼杂质,随便指了一条不怎么带花的款式,这个织起来也省事儿,“就这个吧。”

    栾晓萍低头瞅瞅,点点头,把杂志上那页窝了一个角儿。

    “……行了,你休息吧,妈回去了。”

    董学斌一看表,“大晚上的了,住这儿呗,要不我还得送您。”

    “送什么呀,妈又不是不认路。”栾晓萍笑道:“正好商场还没关门呢,妈去给你看看毛线。”

    董学斌苦笑一声,扶着老妈肩膀道:“妈,您儿子我也算是个千万富翁了,咱就别弄那一套啦,又不是买不起,到时候您再累出个脑血栓来,我还不得急死啊,围脖您想织就织,不着急,明年再戴也一样。”

    栾晓萍拍拍他的手背,“呵呵,妈知道轻重,累不着。”

    “得,得,我说不过您行了不?”

    “妈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想说我啊,下辈子吧。”栾晓萍又嘱咐了儿子几句后,就转身出了屋,董学斌想送她回去,栾晓萍也死活不同意,她知道儿子遇见烦心事了,就让他放宽了心好好睡一觉。

    老妈这么一来一走,也把董学斌的心思给岔开了。

    董学斌就不再想刚刚的事儿,洗了把脸,上床睡觉。

    半小时……一小时……也不知过了多久,铃铃铃,铃铃铃,电话响了。

    董学斌正睡的香呢,闻声一睁眼,借着月光扫了眼墙上的挂表,已经九点多钟了,他心说大晚上的谁啊,就摸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一按接听键,“喂,哪位?”

    “董局长,我交警队的。”

    又是交警?董学斌坐起来道:“什么事,说。”

    “我们现在正在医院,是这样,您……”那交警声音有些忐忑,“您母亲被车撞了。”

    “什么!?”董学斌腾地一下下了床,愕道:“你再说一遍?”

    “阿姨被车撞了,正跟县人民医院呢。”

    董学斌怒道:“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不早跟我汇报?”

    “大概是二十分钟前,您母亲在商场南边的路段出的车祸,后来我们的人接到报警后赶过去,阿姨当时晕过去了,我们也不知道阿姨身份,后来送到医院后才找到了您母亲身份证,这才……”惠田乡派出所的人基本都认识栾晓萍,知道她是董局长的母亲,但县公安局里认识栾晓萍的人倒是不多。

    董学斌听得脸都白了。

    他现在身上的BACK还剩几分钟而已,根本不够退回到二十分钟前的!

    “我妈怎么样?有生命危险没有?”

    “没有,阿姨手和腰可能伤到了,但大夫说问题不大,至于骨折没骨折,医院这边正在检查。”

    “我妈醒了吗?”

    “阿姨刚醒,让您被担心,说她没事。”

    没事个屁!被车撞了还能没事?董学斌大声道:“等着我!我马上过去!”说罢,直接挂掉了电话,抓起两件衣服就套在了身上,穿好鞋拿上包,急急忙忙出了门,下楼开车一路驶到了县人民医院!

    二楼。

    病房里,栾晓萍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正输着液。

    董学斌碰地一下推开门,“妈!您怎么样?”

    栾晓萍勉强道:“不是说了嘛,妈没事,就是让车碰了一下。”屋里的俩交警对视一眼,都自觉地走到病房外等着去了。

    董学斌咬牙道:“没事什么呀,手疼不疼?”

    “呵呵,不疼了。”栾晓萍道:“腰也没大事,你回去睡觉吧。”

    董学斌火道:“我还睡的着吗我?”他坐在床上,看着老妈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都说不让您大晚上的买什么毛线去了!您……”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走了进来,“董局长。”

    董学斌急道:“大夫,我妈什么情况了?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拿着一份X光片,道:“都还好,从片子上看没伤到骨头,就是老人家受了点惊吓,现在血压和心率不是很稳定,我们正在给你母亲输液,我建议最好住院治疗至少一个星期,把血压好好控制一下。”

    董学斌一松气,没骨折就好。

    栾晓萍笑了一下,“妈都说没事了吧?别担心了。”

    董学斌眼圈一红,握着老妈的手道:“您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我去处理!”他站起来,转身走出病房,当把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董学斌脸色一下就阴了下去,看看旁边两个交警,冷声问道:“肇事司机呢!?”

    “……跑了。”

    “去查监控摄像头!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