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附楼,书记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的董学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捏着街道办干部的名单看来看去,有了之前周艳茹的透露,董学斌总算对街道办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南山区委两个最高领导的家属都在他手下,这让董学斌十分头疼,这种刺头最难办,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调也调不得,很不好处理,一个不好没准就把区委书记和区长给得罪了,这是董学斌不太想看到的。

    刺头啊,还是两个。

    王玉玲先不提,这个耿新科就不太是善茬儿。

    董学斌压灭烟头,想着自己该怎么立威了,这个威必须要立,不然他今后根本没法开展工作,区委书记和区长的光环都在街道办,大家要是全巴结领导亲属去了,那还把不把自己这个一把手放在眼里?耿新科本就是二把手,本就在街道办权利不小,等以后要是工作起来,大家听谁的?要是所有人都顾忌耿新科身后的区长姐姐全听耿新科的去了,那董学斌的位置就尴尬了,很可能被耿新科给架空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董学斌抬抬头,“进来。”

    他是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姓格,表现出来就是,很谨慎地敲两声儿门的,董学斌都会说“请进”,而像这种很快速地敲三下门的,董学斌也不会说请,一个“进来”便可以了。

    门一开,一脸帅气的耿新科走进屋。

    董学斌没起身,笑笑,“是耿书记啊。”

    耿新科也挂着笑容道:“董主任,刚刚视察的怎么样?对下面的工作有什么指示?”

    “我才到任几个小时,没有什么发言权,呵呵,不过行政服务大厅的工作有条不紊,工作人员的态度也不错,嗯,以后我看这种工作方式要继续保持啊,咱们街道办事处归根结底就是服务于老百姓,不但办事效率要跟上,服务态度也一样。”说完,董学斌压压手,“呵呵,坐。”

    这个动作让耿新科有些不舒服,他也没坐,笑道:“对了,晚上大家跟外面饭店定了桌,准备给你接风。”

    董学斌看看他,“中午不是吃过了吗?不用那么客气了。”

    耿新科道:“就是大家一点心意,董主任可不能不赏脸。”

    “这样啊。”董学斌一沉吟,笑道:“那大家有心了,这样吧,再多订两桌,晚上把街道办所有工作人员和领导干部都叫上,我私人请大家吃饭。”其实也没多少人,街道办编制不多,也就二三十人的样子,当然,派出所和环卫所那些部门的人当然不算,那几个部门不在街道办办公。

    耿新科一瞅他,道:“哪儿能让你破费?”

    “就这么定了吧。”董学斌摆摆手。

    点点头,耿新科道:“那行,我让人去准备。”

    等耿新科一走,董学斌瞥了瞥紧紧关上的门,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中午都接风过了,晚上还要摆接风宴给自己?看上去是挺尊重自己,实际怎么回事儿就不清楚了,所以在知道耿新科一直对主任的位子念念不忘的当口,董学斌就多了一份警惕,特意表示要私人掏腰包,不落人话柄,第一天上任就公款大吃大喝?这个本身就不太好听,能避免尽量避免吧。

    看看表,五点了。

    董学斌就拿起桌上的电话打到了党政办公事,“喂,周主任吗?我董学斌。”

    那头的周艳茹马上笑道:“您有什么吩咐?对了,您的配车已经保养好了,钥匙我现在给您送过去?是前年款的帕萨特,嗯,司机的话咱们以前规定原则上是没有专职司机班的,但……要不我从办公室给您找一个?小刘就不错,以后您要用车的时候直接招呼他一声就成?让他给您开?”

    “不用,呵呵,别麻烦人家小同志了。”

    “对了,您有什么事来着?”

    “六点钟的时候我请大家吃饭,也不早了,你找个人陪我去趟家属楼吧,我先把行李放回去。”

    “嗳,那我这就过去。”

    “你工作不轻,不用亲自来了。”

    “没事没事,您布置的工作对我们党政办来说才是头等大事,我马上去您那里。”

    挂了电话,董学斌无奈一笑,这个周艳茹哪儿都不错,就是话有点多,你说一句她能说五句,不过周艳茹的热情和尊重却让董学斌心中一暖。

    ……家属楼就在街道办后面,走路顶多十分钟。

    因为编制比较少,家属楼只有一栋,是灰色的一栋六层板楼。

    上了楼,周艳茹一边给董学斌介绍该楼建造年代一边拿钥匙开门,她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傻大姐”,来的时候从党政办里抓来了个壮丁,一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来是替董学斌拿行李,二来怕也是考虑到了孤男寡女的情况,有第三个人在场,周艳茹和董学斌一起进家也就没什么了,从这点看,周大姐考虑的还是很周全的。

    这是个两居室,比董学斌在延台县的宿舍要大多了。

    电脑电视就不用说了,家具配备一应俱全。

    周艳茹笑道:“您觉得还行吗?”

    “不错。”董学斌点点头,一看手表,“走吧,也下班的时间了,一起吃饭去。”

    ……山水酒家。

    街道办斜对面的街上。

    董学斌到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光明街道派出所所长彭刚,据周大姐说他好像和耿新科走得很近,彭刚可能刚下班,身上穿着警服,个子很高不说,身形也有点五大三粗的感觉,三十多岁,像是很直爽的那种人。

    “董主任,哈哈。”彭刚大步走上来。

    董学斌笑着伸出手,“彭所长。”

    彭刚用力和他握握手,“中午也没个白酒,还没来得及跟您联络感情呢,一会儿得咱俩得多喝几杯!”

    董学斌道:“我酒量一般,彭所长可别灌我啊,呵呵。”

    这时,又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过来了,“彭所是出了名的海量,我比不了,董主任,一会儿我要是喝得少了,可绝对不是对您不尊重啊。”这人正是主管宣传工作的街道办副主任之一的于荣峰,鼻梁有点高,眼睛有些凹,如果董学斌没记错的话,他履历上的民族好像是回族。

    董学斌摇手道:“喝好吃好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于荣峰呵呵一笑,“那我就放心了,我这点儿酒量可拿不出手。”

    紧随其后又是一个中年人,这人董学斌也对上号了,郭明峰,街道办主管民政和敬老院的副主任,他个子很矮,也就一米六不到,相貌平平,跟董学斌一样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都找不见的那种。

    郭明峰眯眼道:“董主任,人都到了,菜单也都差不多了,你看什么时候开席?”

    “那就别让大家等着了。”董学斌道:“进去吧。”

    彭刚,于荣峰,郭明峰,耿新科的三员大将都到齐了吗?

    董学斌暗暗观察了一下他们,虽然几人表面上还算客气,可他却觉得有点来者不善的味道。

    ……楼上一个大包间内。

    开了三桌,科员办事员两桌,领导干部一桌,都在一个房间里。

    在众星拱月下,董学斌坐到了主位,然后领导纷纷落座,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才最后一波坐下去。

    然而看上去很和谐的气氛却因为一句话变了味。

    开席之前,耿新科微微一笑,突然告诉董学斌街道办的两个党工委委员临时有事来不了,一个副主任也家里有事回去了,所以让耿新科代为转告董学斌。董学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心中却是眉头一皱,怎么个意思?这就开始跟哥们儿示威上了?让我以为几个街道办的干部都跟你关系不错?

    周艳茹蹙蹙眉头,看了耿新科和他的三员大将一眼。

    纪工委书记曲义强则眼观鼻鼻观心,看着桌面,一点表情也没有。

    耿新科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一些。

    他这么一句话,立刻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有些怪异。

    后面两桌的工作人员们都没有出声儿,盯着服务员一盘盘端上来的菜肴一声不吭,实际上耳朵都竖着呢,全在观察着领导那桌儿的一举一动。一把手换了,这是大事,谁不得留意留意今后的形势?耿书记是区长的亲弟弟,新来的主任既年轻又似乎没有背影,谁也不知道新主任能不能压住耿书记,街道办以后听谁的?大家都很关注,也察觉到了这个接风宴不是那么简单。

    耿书记这是想给新主任下马威?

    有好戏看了啊!

    机关里自然不乏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见到这个情形,都一个个提起了精神头,想看看谁更技高一筹,这决定了很多人今后的态度。

    董学斌勾着笑道:“来来,大家都动筷子吧,别等菜凉了。”

    我还没跟你们立威呢,你倒是想给我下马威了?

    董学斌心头冷笑,有什么招数你就使过来吧,哥们儿从小到大还没憷过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