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汉还没开口,谢富丽抢在他前面说,“恩涛同志,市委常委会是全市最重要的会议也毫不为过。会议召开前,会议主题是要通过常委们甄选的。任何一个试图改变会议议题的,都代表着对市委书记和众常委的不尊重。”
  谢富丽这一棒子砸得不可谓不重。按规定,常委会议在召开之前,各种讨论议题都经过市委办公室和各常委沟通过的,如果拿出个议题在常委会上吵架,这证明市委书记的驾驭能力出了问题。
  因此,常委会上的议题基本上是走走过场,真正的“沟通,讨论,交流,甚至博弈”都在会前会下完成。除非像今天这样的临时突发事件,否则一般不会增加议题。
  陈恩涛叹了口气,解释道:“钱书记,谢市长,各位常委!我知道今天常委会是没有这个议题,可这个议题和陈塔事件是挂钩的,基本上也属于一个议题。我们市专门为陈塔一个镇召开常委会议,就是为了让陈塔镇变得更好,用谢市长的话说,一次性解决问题。趁这个机会,大家讨论一下陈塔镇镇长的人选。我是提议人,我自动回避,绝不提人选。”
  谢富丽脸色倏然一变。她没想到陈恩涛抛出这么大的一个诱饵。面对巨大利益,这等于把所有常委都拖到了她的对立面。
  在场的十一个常委,谁都有自己的人需要提携安排。陈塔镇长的位置以前根本不入众常委的法眼,但是现在,却绝对是香馍馍。
  几乎所有常委都下意识的开动了脑筋,盘算着这个位置会有多少人去争,自己能不能争到手,如果争不到,是不是和谁做个交易,卖一次好,下次有好事别人会还回来。
  钱汉暗骂一声“老奸巨猾”后笑着对谢富丽说:“谢市长,恩涛同志说得也有道理。陈塔镇是时下西海的经济和政治热点,很大程度左右了‘顺武广经济走廊概念’的成功与失败。要是没有一个稳重可靠的政府镇长坐镇统筹全局,确实也不利于陈塔的发展……”
  谢富丽的脸上彻底失去了冷静和淡定。她本想替郭小洲讨回点公道,一次性解决级别和位置问题,但如果适得其反,反倒令他丢了镇长职务,她以后怎么去面对他?
  怎么办?
  钱汉肯定和陈恩涛站在一边,各大常委也想吃掉这块肥肉……
  钱汉观察着谢富丽的表情,内心有些得意,心想再给她一重锤,希望她以后再老实点儿,政治岂是娘们能玩的?
  他说,“今天常委会的确没有这个议题。我作为党委书记,先表个态,谢富丽同志如果同意讨论这个议题,我们就开始讨论;如果谢富丽同志不同意在今天讨论这个议题,我们不妨在下一个常委会上讨论也不迟。今天算是预热,组织部易部长也可以提前展开人选的推荐准备工作嘛。”
  谢富丽知道自己哪怕反对今天讨论,但也等于定下一个下次讨论的基调。这也等于完全剥夺了郭小洲镇长的职务。
  因此,她必须在今天解决这件事情。
  哪怕鱼死网破!
  她腾地站起身,语气严肃道:“我既不赞成今天讨论,也不赞成下次讨论。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无需讨论。陈塔镇已经有了最适合它的镇长,为什么还是换人?郭小洲同志在陈塔的工作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他在陈塔的群众基础,这次大家也看到了,除此之外,郭小洲同志在陈塔还拥有广泛的干部支持基础。临阵换人,兵家之大忌。”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直视陈恩涛,“陈副市长,我问你,你能保证下一个镇长人选能获得陈塔干部群众广泛的支持?你能保证换了新镇长后,陈塔会不会有群体性事件发生?你能不能保证没有网络风波再次来袭?我帮你回答,你不能保证。我们谁都不能保证。”
  “今天的议题是如何平息网络风暴,消除不良影响。我们却在没有百分百保证能消除影响时,再度推波助澜,火上浇油。我反对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我们无法承担的后果和隐患。”谢富丽冷冷看着众人,“常委会议是为了更好地贯彻执行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我个人持坚决反对意见。请记录员一字不纳地记录我的意见。钱书记,各位常委,我的发言到此完毕。”
  谢富丽这番话令所有人都不由心生警惕。
  常委会议是由专人记录,定时把会议记录备案并上交道省委领导勘合。谁表了什么态,说了什么话,都是有记录在案的。比如陈恩涛提出任免陈塔镇新镇长,他的提议如果实施,网络和地方有反弹,或者出现重大群体性事件,他这个提名人是要承担责任的。
  相应的,那些提名镇长人选的常委也会承担责任。
  常委会,可不是让大家来闲聊天的。说什么话,不说什么话,都有讲究。
  通常意义上需要承担责任的话,要慎之又慎。
  谢富丽这样选择是打算孤注一掷,她赌在坐的人都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陈塔的网络风暴毕竟还未熄灭,陈恩涛前车之鉴摆在哪儿。
  场面顿时寂静得令人压抑。
  陈恩涛不开口。
  各大常委也不会充当出头鸟。陈恩涛的提议毕竟是临时性的,大家一时间还没有特别充分的人选,即使有人选,推出去就能当选?彼此都没有商量,也没有沟通。到时争来争去,即使赢了,用谢富丽的话说,也未必是个好结果。
  市委书记钱汉轻咳一声,“谢市长已经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们要坚持民主集中制原则,凡属常委会职责范围内的重大事项,都要按照集体领导、民主集中、个别酝酿、会议决定的原则进行决策。既然意见不统一,我们就投票来表决。”
  谢富丽身体微僵,这是她最怕的一招。常委会集体表决的决策,错对都不在个人,事后也就无法责惩任何个人。
  钱汉这头官场老狼,见招拆招,滴水不漏。
  陈恩涛的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
  正在这时,钱汉的秘书高少行拿着手机走进会议室。
  众人的目光都盯着手机,一般情况下,召开常委会议,不是非常特殊的电话,常委们根本不会接,秘书也不会冒然进入。
  高少行附在钱汉耳边说了一句话。
  钱汉招呼也没打,接过手机匆匆走出会议室。
  五分钟后,钱汉默默走了进来。
  熟悉他的人都发现他眉头打着结。钱汉坐下,先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看了看谢富丽,说:“对一个领导来说,老百姓的愤怒就是火山口,就是地雷。我们不能以面盖全,认为所有的百姓都是愤青。陈塔风暴考研我们每一个人的头脑,到底是应该让老百姓满意,还是让我们自己满意?我的表态是,老百姓的满意排第一位。”
  他的话锋突转,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一众常委俱都保持了沉默,谁都没有发表意见。都在猜测刚才的电话来源。
  钱汉看着谢富丽,笑着说,“郭小洲同志今年二十五岁吧?很符合省委关于年轻干部成长工程原则嘛。去年,省委就明确提出,把跨越式发展写在西海‘十二五’发展的旗帜上。能否实现‘十二五’规划目标任务,关键在人,关键在于年轻干部。我们不仅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坚定不移地大胆选拔优秀年轻干部。还要统一思想认识、加大改革力度、完善政策措施,为优秀年轻干部脱颖而出、担当重任、施展才华创造条件。”
  说到这里,钱汉总结道:“鉴于郭小洲同志的工作成绩和工作态度,我提议,行政级别给予转正的同时,代镇长的代字也不一定非要等到换届选举年嘛!这次要一并解决。一个好的领导班子,应该是经验与活力俱备,经历能力互补。我们应当看到,当前在各级领导班子中,年轻干部毕竟只占少数。不管是乡镇领导班子,还是市领导班子建设中,我们要实行‘老中青’结合的梯次配备,不搞‘一刀切’,不搞任职年龄层层递减,使领导班子新老交替有序、稳定持续发展。”
  “恩涛同志有什么想法吗?”钱汉点名问道。
  陈恩涛不禁傻了眼。但很快,他意识到是那个神秘的电话改变了钱汉的主意。既然这个电话能令强大的钱汉低头改口,他还能说什么呢?低头是唯一的选择。
  “我没意见!”
  听着这四个字,谢富丽惊喜交加。
  钱汉大概是没什么情绪继续开会,他冷声问在坐在常委,“大家呢?没意见的话,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陈恩涛同志负责市新闻办发表新闻公告。把今天常委会讨论的结果向社会公开,征求他们的谅解。”
  “组织部易部长,你马上着手安排郭小洲同志的后续事宜。”
  “谢市长还有什么要讲的?”钱汉问了问谢富丽。
  谢富丽摇头。
  “散会!”钱汉沉着脸大步离开会议室,陈恩涛小跑着赶了上去。
  剩下的常委们慢腾腾地各自离开。
  谢富丽走在最后,她刚回到自己办公室,就忍不住拿出手机,拨打郭小洲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