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日本宪兵队拘押所,看到那些陌生的嫌疑犯们,汤喜根的心倒踏实了,拿定主意死咬住方阿根不放。欧罗巴饭店的房间是方阿根预定的,事情发生时,他汤喜根又一直在“东亚反共同盟会”会所呆着,方阿根看见了,《新秩序》的同仁们也看见了,怀疑他自然没有根据。

马上又想到,这年头谁心里都恨日本人,头脑一热,都会干的。倘若他汤喜根真有机会,有条件,没准也就干上了,干完之后继续对日本人装孙子,就像方鸿浩在方阿根面前常干的那样。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感到很可怕,真仿佛自己干过了似的,那份理直气壮的踏实一下子没了,心口窝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自己听得清清楚楚,一声声,一下下都像是说:

“是你!是你!是你……”

“不……不是我!真不是我!”

嘴唇皮一动,不知不觉说出了声。

蹲在他身边的是个小商人模样的中国人,这人当即做出神经质似的反应,失声叫道:

“更……更不是我!我……我当时只是看热闹,我还……”

站在拘押室门口的一个矮个子日本宪兵走了进来,对准那中年人就是一枪托子,打得那中年人骨头散了架似地瘫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他想把那中年人扶起来,终没敢。

中年人的叫唤声进一步激怒了日本宪兵,日本宪兵抬起穿皮靴的脚,对中年人没头没脑地一阵乱踢,边踢边喊:

“闭嘴的有!没有!死拉死拉的有!”

中年人强忍着痛,不敢再大声呻吟了,那矮小的日本宪兵才又回到门口,木桩一般竖立着。

这一幕真吓人,日本皇军真他妈混账透顶,连人家随便说句话都不准!他无意识中轻轻滑出嘴唇皮的一句话,偏让这身边的中年人接上,接上之后,这中年人就遭了场毒打。

觉着有愧于那中年人,悄悄挪过去,把中年人扶坐起来,又死命拖到了墙根。拘押室其他的嫌疑犯——包括方阿根在内,都麻木地看,没有谁过来帮一把。脸肿了,鼻孔不断地流血,红艳的嘴唇却还在蠕动:

“不……不是我!我当……当时是在街边看,他……他们说我在笑,我……我真……真没笑!我……我不知道自……自己在笑。”

汤喜根轻声道:

“别……别说了,再说他……他们还要打!”

中年人不吭声了。

很静,满屋子里的嫌疑犯们都在默默地想心思,也许都像他汤喜根一样,在反省自己,肃检别人。反抗日本皇军的犯罪动机他们大概都会有,他们反省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把这犯罪动机遮掩起来,为肃检别人扫清心里障碍。

汤喜根设身处地地替方阿根想了一下,觉得方阿根很难办,这位“东亚反共同盟会”的会长应该说嫌疑最大,说不清楚的地方最多,因而,极有可能于无路可走时血口喷人,把事情往他头上推。方阿根可能会说,那房间是经他汤喜根的手预订的,没准还会否定他一直在会所的事实。后一个问题倒好对付,他在会所,许多人都看到的,方阿根一人不认账没有用,大家都会作证,方鸿浩也会作证。倒是前一个问题麻烦,得认真对待,这狗东西真说是他打电话预定的房间怎么办?欧罗巴饭店的家伙能否从电话里分辨出他和方阿根的声音上的区别?

方阿根就在对面的墙角蹲着,任何审讯者看他一眼,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挨耳光是在“东亚反共同盟会”会所,是早晨八点多钟的时候,他亲眼看见的。那当儿,他刚进会所大门,日本宪兵就把住在会所的方阿根拖出来了。方阿根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冤枉”,还叫会所里的人去找社会局局长金昆仑和警察局局长袁柏村报告情况。执行抓捕的宪兵队小队长很恼火,脱下手上的白手套,左右开弓给了方阿根一记极响亮的耳光,又哇哩哇啦叫骂了起来。

他当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更没想到逃。这便带来了麻烦。挨过耳光的方阿根瞧见了他,下巴壳冲他一扬,不屈不挠地继续吼:

“你们问问这个姓汤的,南京来的快车是不是下午才到?!在这之前,欧……欧罗巴饭店我们根本没去过!”

宪兵小队长马上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手一挥,两个宪兵也把他扭住了。

他当时吓傻了,没敢挣,也没敢喊,这才侥幸躲过了一顿皮肉之苦。

方阿根自恃是个会长,和社会局金局长、警察局袁局长都有交往,没有多少害怕的意思,在囚车里还对他说:

“汤喜根,你不要怕,他们怎么抓的我们,还要怎么放我们,金局长、袁局长会和他们交涉的!×他娘!我……我老方反皇军,反维新政府,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怕挨打,没敢吭声。进拘押所大门时,方阿根又叫了起来:

“我们‘东亚反共同盟会’是拥护新政的,我们不能和这帮反对新政的罪犯关在一起!”

日本宪兵根本不理这一套,用上了刺刀的枪对着方阿根的脊梁,逼方阿根进去。方阿根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早经历过,自然硬气,双手抓住门框偏就不进。日本宪兵举起枪托子就砸,砸得方阿根两手鲜血淋漓。最终,日本宪兵像扔死尸一样,把方阿根架起来扔进了潮湿阴暗的拘押所里。

打那以后,方阿根脸孔上的凶恶便再没卸下。汤喜根想,即便这位会长过去是真心拥护皇军的,只怕经过这番折腾,也会萌生反抗之心了,狗日的日本人太不讲理。

对日本人是真恨,汤喜根相信,不但是他,拘押所的这些嫌疑犯们全都恨日本人。可恨归恨,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不给日本人帮忙又不行。不帮日本人弄清欧罗巴饭店的事,大家谁都脱不了身。

肇事者必在这些嫌疑犯中,看谁都觉着像。

方阿根最像,越琢磨越像。这人背景复杂,虽说拥护新政,却没断掉和青帮大亨孟老夫子的那层关系,原还要请孟老夫子做会长的。而那孟老夫子和雷佛人雷老太爷又有过往,这便可疑了。谁不知道雷老太爷和国民党、和前市长吴焕伦的关系?据此推断,方阿根与国民党地下党部有联系,大约有根据,方阿根公开说过,S市有国民党地下党部,还声称接到过地下党部要员的威吓信。这个看起来很忠于日本皇军和维新政府的家伙,会不会是国民党地下党部的人?或是被国民党地下党部支使的人?狗东西会不会以轧姘头作掩护,另外指使别人和皇军的新政府捣乱?

欧罗巴饭店的总侍、经理,还有其他被拘的人也很可疑,他们就是不和方阿根串通一气也有可能自己搞一下,只是他对他们的背景身世不太清楚,不能帮日本人作出精确的判断。

心中一惊——如果肇事的罪犯真在这个拘押所里,或者更进一步说,真是方阿根,他就该帮日本人把他们指认出来么?这么做是不是太……太没骨气?!他汤喜根在沦陷那夜可是上过洋浦港阵地的!

良心再次受到了煎熬,觉着出卖方阿根是说不过去的,方阿根敢这么干,说明了方阿根有骨气,会长有骨气,庶务自然也要有骨气,就是打死也不能说的。

竟认定是方阿根干的了,打量方阿根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敬佩的意思,死咬住方阿根不放的主张也自我取消了。

下午开始过堂,第一个被提走的是方阿根,走出拘押室大门时,方阿根气昂昂的,回来时方阿根已遍体鳞伤,几乎成了一堆烂肉。

把烂肉往铁门里一扔,两个宪兵把他提走了。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来到一座洋灰房底层,两边扭他手臂的宪兵手一松,他软软地跌坐在地上。

审讯他的宪兵头目会讲中国话,先问了他的年龄、职业、和方阿根的关系,而后便直截了当地道:

“说说欧罗巴饭店的事情吧!布是很重的,一人挂上去很困难,还要有个守门望风,肯定不是你一个人干的,那些人是谁?都说出来!”

天爷,这宪兵头目竟认定是他,真是岂有此理!

“太……太君,不……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说!”

“我……我不晓得!真……真不晓得!”

宪兵头目不再多问,手一挥,命令两个打手把他的双脚绑起来,倒吊在半空中,说是给他五分钟时间,让他清醒、清醒。

真是清醒了——没到五分钟便清醒了。头脑一清醒,骨气自然像烟雾一般消散开去,极痛苦地供出了会长方阿根,并把方阿根可能与国民党地下党部有联系的估计一并献给了太君作参考。

太君却不饶他,揪着他的头发拼命往下拉,阴沉沉地问:

“方阿根和谁一起干的?”

“这……这要问方阿根!”

“你干没干?”

“没……没……真没干!”

“谁能证明?”

“‘东亚反共同盟会’和《新秩序》的同事都……都能证明!”

“案发时,方阿根在不在会所?”

“在……在的!”

“那么,他怎么可能干?”

“必……必定是串通其他什么人干的!”

“究竟是什么人?”

“太……太君,您老人家饶了我吧,我真不知道哇!”

皮鞭落下来,像一条条蛇,缠绕着他的躯体狂飞乱舞,痛得他失声尖叫起来……

“说,方阿根常和什么人来往?”

他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我……我说过了,方会长是……是孟老夫子的门徒,孟、孟……孟老夫子和雷老太爷……”

“他们会不会和方阿根一起干?”

“我……我真是不晓得了,可……可能的,这……这要太君派人去……去查的!”

脑袋是倒悬着的,且悬得很低,只能看到太君灰黄的裤裆,看不到太君的脸,搞不清太君是不是相信了,又极困难地讨好说:

“太君若是放了我,我……我也会帮太君去查!我……我拥护新政府,决不敢反对皇军啊!”

太君大概是相信了,把他放下来,重新押回了拘押所。

他一回来,方阿根便爬到面前问:

“怎……怎么样?”

他脱口道:

“我……我没说你!”

方阿根点点头:

“这……这就好!打得再狠都……都不能乱说!他们是搞错了,社会局金……金局长、警察局袁局长会……会和他们交涉的!”

他悄悄问方阿根:

“方会长,您……您老真不知是……是谁干的么?”

方阿根立时瞪起眼睛怒视着他:

“混账东西!你……你也怀疑我!我……我方阿根在本市率先发……发起和平反共,拥护傅……傅市长,怎么会干……干这种坏事!”

完了,从方阿根嘴里掏不出一点东西,看来下一次过堂又要遭罪了。

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方阿根烦了。

“哭什么哭?这种被……被人冤枉的事是常……常有的!皇……皇军这……这么待咱不……不对,可……可要捉拿滋事奸匪并……并不错!要不,咱们还搞……搞什么和平运动哇!”

方阿根真是狡猾至极,被打成这个样子,还掩饰着自己的真面目。

说来也真怪,不知是方阿根掩饰有方,还是真弄错了,方阿根的话第二天中午便应验了,维新政府社会局和警察局竟搬动了西村机关长亲自出面,把他和方阿根救了出来。社会局局长金昆仑带车到拘押所来接他们,日本宪兵大队长山口还正正经经地就这次不幸的“误会”向他们道了歉。

这么说来,方阿根真是冤枉的了?坐社会局的车出了拘押所大门就想,坏了!只怕以后无法再做《新秩序》的庶务了,他被吊在半空中吐露的供词只要被方阿根知道,必将大祸临头!

更没料到,当晚见到在苏府做佣人的母亲,母亲竟交给他一封弟弟汤祖根留下的信:

“哥哥,我走了,我受不了这铁蹄刺刀下的奴隶生活。不要问我何时回来,S市光复之日,才是我回归之时。也不要问我在哪里,我可能会在国军行进的行列中,也可能在共产党打鬼子的游击队里。欧罗巴悬幅一举,已使我不能身容于这座铁蹄下的陷城,此举若是累及你并母亲,是家庭的大不幸,然国亡何谈家存?!”

“如你见信后还未身陷囹圄,也望速到武汉或乡下去,为国家民族效力,苏萍小姐会鼎力相助的,弟祖根。30日夜。”

他一下子呆了,这才想起和弟弟汤祖根的一次闲谈。那是欧罗巴悬幅事件前一天夜晚,他和汤祖根都到苏府看望母亲,无意中说起自己和方阿根的关系,吹嘘方阿根如何信得过自己,连轧姘头都叫他帮忙。不曾想,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弟弟汤祖根竟抓住时机闹出了这么一番吓人的动静!他竟没想到!竟然在被吊在半空中时都没想到!如果那时想到,他会像供方阿根一样,把自己亲兄弟供出来的!而供出自己的亲兄弟,他自己也逃不脱干系了,自己就判了自己的死刑!

他放声狂笑起来,笑得浑身直抖,眼泪、鼻涕、口水一齐出来了:

“天命,这……这都是他妈的天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