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宏贞教授没看到冲上码头的西洋军警,他目送着苏萍和庄奉贤一行登上维多利亚女王号甲板后,便驱车返回租界寓所了。一路上还算平静。虽说街面上已出现了日本宪兵和中国警察的队伍,但没人拦他的车,他的车一无阻拦地开到了文杰司克路闸口。

闸口附近聚了不少人,有老百姓,也有中国警察和日本宪兵。铁棘路障把整个闸口拦严了。闸口那边的租界里同样站着不少紧张戒备的印捕、西兵。

显然出了什么事。

苏宏贞当时并没想到是傅予之被刺闹出的动静,钻出车往闸口走时,还一厢情愿地想着要早日拟出修整中日关系的草案大纲,交傅予之过目。不料,没走到闸口前,一个胖警官便把他拦住了,很不客气地问:

“您先生要到哪去?”

“回家!我家在租界玛丽亚路……”

胖警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站过去,站到那边去,租界已经戒严了,这边马上也要戒严!”

苏宏贞不安地问:

“出了什么事?”

胖警官不回答,只一味叫着:

“站过去!站到那边去!”

苏宏贞这才注意到,闸口的路北端一片汽车、黄包车旁,站了不少有身份、地位的绅士、太太;而路南大华国货公司墙下却黑压压蹲着一片服饰普通的中国市民。这些市民在刺刀、枪口的胁迫下,都把双手高举着,贴在后脑勺上,其中有个偎依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在哇哇地哭,一边哭,一边还用抖颤的小手摸着羊角辫。

苏宏贞指着国货公司墙下蹲着的人群,责问胖警官:

“谁让你们这么搞的?”

胖警官眼皮一翻:

“你管得着么?再啰嗦你先生也蹲过去!”

苏宏贞很恼火:

“给我把你们袁局长找来!”

胖警官一怔,口气缓和了许多:

“袁局长?袁局长怕……怕没工夫见您!”

“那就找你们傅市长,傅予之!我这里有他府上的电话,给我挂个电话去!”

胖警官一下子威风全无,小心巴结地问:

“您……您先生是傅市长的什么人?”

苏宏贞哼了一下:

“你管不着!”

“您先生还不……不知道么?一……一个多小时前,傅市长被刺,就……就在租界他府上!”

苏宏贞惊呆了,直愣愣地盯着那胖警官,半晌没说出话来。

胖警官继续说:

“是用斧头砍的,说是砍了三斧,整个脑袋都被砍下来了,官邸警卫队竟他妈的不知道,竟让那凶犯平平安安地逃了!袁局长和西村机关长火透了,立马下了死命令,哪怕把S市翻个底朝天,也得抓住杀害傅市长的凶犯……”

苏宏贞眼前一片昏黑,脑子里乱得很,胖警官又说了些什么,一概没听见,只瞅着胖警官的嘴唇在动,像出恭的肛门。

后来,在闸口特区办事处给警察局挂了电话,想找袁柏村了解一下搜捕凶犯的情况,却没找到袁柏村——胖警官说的不错,这种时候袁柏村不容易找。又把电话挂到台拉斯克路傅家官邸,依然没找到。最后,在中山路市府,总算把袁柏村找到了,可在电话里没说上几句话,袁柏村已迫不及待地叫道:

“苏教授,是你么?!我马上去接你,西村机关长急着见您,还派了人在您府上守候,都没找到你,真担心您也出事哩!苏教授,您等着,兄弟就到!”

放下电话没一刻钟,袁柏村的车便到了——不是市警察局的车,是西村特务机关的车,车牌上“西字〇〇一号”的红字醒目刺眼。

“西字〇〇一号”在特区办事处门口戛然停下,载上苏宏贞,直开中山路一百二十六号市府。沿途已经戒严,街面上车辆行人绝迹,夜幕下的S市一片森然的宁静。

车内却不宁静。

袁柏村一上车便哽咽着道:

“苏教授,傅市长不幸蒙……蒙难,兄……兄弟真个是悲痛至极,可……可傅市长去了,我们还活着,我们还……还要把这和平的事情做下去呀!他……他们杀了傅市长,便以为能吓倒我们和平同志么。兄……兄弟决不相信!”

苏宏贞垂首叹道:

“是呀,政治主张是无法暗杀的,做这种事的人太蠢喽!”

袁柏村话题一转:

“您苏教授要站出来了,您是名满中外的大学者,又是大道精神的倡导者,您不站出来挽狂澜于即倒,还有谁能继予之老人之后担此重任呢?!”

苏宏贞默默无语。

袁柏村又道:

“您不是痛斥过国民党政权的倒行逆施么?不是在《大道精神论》里断言过国民党的独裁政策救不了中国么?那么,今天您苏教授何不试着在S市施行大道主张呢?”

苏宏贞挺惊讶:

“您也读过我的《大道精神论》?”

“读过。傅市长饬令兄弟读的。傅市长服您,兄弟也服您,倘若您能于此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兄弟定当鞍前马后忠心追随!”

苏宏贞看了袁柏村一眼,干涩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未说出。

袁柏村却说:

“苏教授,不说为国为民了,就是看在予老的份上,您也不能无动于衷啊!予老为您走出租界,可以说是日思夜想!老人家以六十八岁的高龄德望不计毁誉,不计安危,您苏教授都看见了的,您还能昧着良心在租界保持‘气节’么?”

苏宏贞淡淡道:

“这些话予老早就和我谈过的。”

“您怎么想?”

苏宏贞没回答,转而问:

“杀害予老的是什么人?查清了没有?”

袁柏村答:

“可以断定有国民党军统背景。投奔和平运动的军统原行动组长曹复黎已提供了不少相关材料,兄弟和日军宪兵大队前时已采取行动严密搜捕。”

苏宏贞嗯了一声,又问:

“你如何断定是国民党军统干的呢?”

袁柏村想了想:

“凶犯显然经过职业训练,不像生手,行刺现场还留下了一条标语。”

“什么标语?”

“军统的除奸标语。”

说毕,袁柏村留心看了苏宏贞一眼:

“苏教授是不是怕站出来以后,也会被军统暗杀?”

苏宏贞未做任何解释和表白,只冷冷地道:

“我说过,政治主张是无法暗杀的!”

…………

这夜,在中山路一百二十六号市府,苏宏贞终于接受了西村机关长和日本军部的联合建议,做出了出任S市维新政府代市长兼秘书长的决定。

这对S市来说,是个历史性的时刻;对个人来说,也是个历史性的时刻。

站在市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S市的万家灯火,苏宏贞默默地想,一切已无法更改了,他的一切,和予之老人的一切。西村机关长就在身边,这位四十五岁的大阪人似乎对傅予之的死无动于衷,尽管他下令封锁了沿江、沿海和租界特区各口岸,严厉训示中日军警,紧急出动逮捕一切涉嫌者,但脸孔上的冷漠却是明显的。

西村在苏宏贞做出决定之后,明确地说:

“帝国皇军进入S市后的首选目标并不是傅予之先生,而是你苏教授,这一点,傅先生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教授在我们日本朝野各界是很有声望的,您的早稻田同班同学以代君三次向我本人和松井将军推荐过您,他还将您著述的《大道精神论》翻译出来,送给了华北、华中帝国派遣军和特务机关的要员。我们当时就希望您出来收拾政局,可又知道,对您这样清高孤傲的政治家,是不能施以任何压力的……”

苏宏贞道:

“所以,你们退而求其次,把六十八岁高龄的予之老人拖了出来,以至于让他今天孤独无助地躺在租界里。”

西村望着窗外的夜色,塑像也似地立着,语调平缓而淡泊:“这无疑是个悲剧,我们机关和军部深感悲痛。但其中部分责任还是应由傅先生自己承担的。两个月前,傅先生固执地要求我们把保卫官邸的武装人员撤走了。先生尽管在你们中国人中间算是豁达开通的。可中国人的虚荣心却仍然丢不掉,先生总以为帝国皇军武装驻守他的官邸是——是一种不体面的事……”

苏宏贞扭过身子,正视着西村,近乎庄严地道:

“您错了!我认为这正是予之老人的勇敢和可贵之处!老人在几个月前和那个动乱之夜站出来时,就已将生死毁誉置之度外了,没有予之老人勇敢精神的感召,我苏某人今日里是不会和您阁下一起站在这里的!”

西村点点头:

“这才是傅先生对和平运动的杰出贡献,他使我们机关和军部实现了一个梦想——和苏教授您合作的梦想,因此,将来当大道精神维系着一个强大的新中国时,我们日中双方的友人们都会深深怀念这位殉国的先行者的!”

西村冷漠的面孔有了表情,那表情说不上是悲痛还是激动:

“今天,您苏教授面对现实,走进了和平运动的行列,我才感到,这座远东大都市真正获得了新生,它的意义不亚于数月前帝国皇军被迫对S市施行的军事占领。”

苏宏贞勉力笑了笑:

“也许阁下用不多久就要为今日的自信后悔了!我苏某人出面主持的是中国S市的市政,不是贵国大阪市的市政!”

西村仿佛没听出他话语中的暗示,继续道:

“对此,我并无异议,在未来推行大道政治的时候,我机关和军部将鼎力支持苏先生的一切施政措施和行动,共同效力于日中和平的新秩序!”

西村友好地伸出了手。

苏宏贞机械地握了握。

握手的苏宏贞就想到,未来的合作恐怕是危险而艰巨的,西村的道貌岸然骗得了傅予之,却是骗不过他苏宏贞的。在尽善尽美的罪恶中,傅予之往往只看到尽善尽美的外表,他却能一眼看破这美好外表下的罪恶实质。

忙碌而忧伤的一夜过去了,新的黎明悄悄来临了。这一夜,苏宏贞已完全把出走香港的女儿苏萍和国军旅长庄奉贤一行忘记了,直到八点钟,中日军政警宪并有关方面首脑在傅予之生前的大办公室里举行紧急联席会议时,才骤然想起。

是租界特区办事处主任杜立人呈报和英国总领事交涉情况时想起的。

据杜立人说,泊靠在洋浦港七号码头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号客轮和意国罗马号商船拒绝日本军方和中国警方登船搜查,并就封锁出海口一事,向维新政府提出了抗议。英国、意国总领事坚持认为,维多利亚女王号是在英国注册登记的,罗马号是在意国注册登记的,受国际公法保护,无论是维新政府还是日本军方都无权登船搜查。

苏宏贞大吃一惊,第一个本能的反映就是,糟了,维多利亚女王号客轮上的女儿和四位国军军官走不脱了!他这个刚刚出山的维新政府代市长将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现实:强行登船,逮捕自己的女儿和四名国军军官。前夜从雷德路军人营逃出的那位李副旅长和赵营长是非出问题不可的,他们只有通行证,没有其它身份证明,且职业军人的特征十分明显,只要看看手掌和肩头就能认出,而李、赵一出事,庄奉贤旅长、汪小江副官和女儿也要出事。

杜立人继续说:

“英、意两国总领事声称,昨夜接到我维新政府警察局、皇军宪兵大队协拿凶手的照会后,即责成租界警务处派员对维多利亚女王号和罗马号进行搜查,并未发现任何疑犯,因此,我们将这两艘船只扣留在港内是毫无道理的,并且要保留索取经济赔偿的权利。”

苏宏贞镇定地问:

“杜先生对此有何建议?”

杜立人很坦率:

“放行!英国和租界诸国均有领事裁判权和治外法权,我们在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情况下强行登船,必将引起严重的外交麻烦!”

苏宏贞很欣慰:

“那么,就放行吧!”

不料,话刚落音,西村机关长就摆起了手:

“慢,傅市长被刺一案发生在租界内,租界当局有缉凶的责任和义务,在未抓获行刺凶犯前,不论是我们还是他们允许这两艘外轮出港都是极不妥当的,我提请苏代市长注意这一点。”

警察局长袁柏村亦道:

“英、意方面关于治外法权的延用也不恰当,两艘外轮的泊靠港是中国辖区,中国方面有完全的主权。登船搜查是中国主权范围内的事务,租界各国不能干涉。我赞同西村阁下的意见,未经我维新政府警方搜查,这两艘船不能放行,万一凶犯在这两艘船上,我们眼睁睁看着他走掉,便是失职,也难向九泉之下的傅市长做出交代!”

西村又逼了上来,言辞口吻似乎很恳切:

“苏先生,现在您已是维新政府的代市长了,不论有什么难处和顾虑,都须坚持中国政府的立场和职守,对西洋白种人决不能太软,否则,他们会得寸进尺的!”

这话不无道理,他苏宏贞现在的身份、地位不同了,他不仅仅是个学贯中西的大学教授,一个有亲子之情的父亲,更是中国主权的代表和象征,他要保护女儿和四个国军军官,更得维护国家主权和维新政府的权威,一个中国政治家的职业道德要求他这样做,何况,凶犯杀死的前市长是他的老朋友,从个人感情上,他也要缉捕这个该死的凶犯!

顾不得女儿和四个国军军官了!就像他们踏上了亡命之路无法选择一样,他坐在代市长的位子上也无法选择了,他必须下令登船搜查,如果女儿和庄旅长他们碰到麻烦,也只能事后再想法营救了。

当即吩咐杜立人拨通英国、意国总领事馆电话,以代市长的名义表明了坚定的立场:如维多利亚女王号和罗马号不经中国警方搜查,绝对不允许出港,同时要求租界警务处和维新政府密切合作,缉捕涉嫌人员。

一个多小时后,英国、意国总领事馆的电话挂过来了,终于同意中国警方登船,但提出了三个先决条件,一、日本军方人员不得登船;二、搜查全过程需由租界警员陪同进行;三、获羁人犯应先行交租界司法当局审讯、俟得其犯罪确证后方可按引渡条例交由中国维新政府有关当局。

苏宏贞同意了,放下电话,即命袁柏村通知洋浦港码头中国水上警察做好登船搜查的准备。

棘手的问题处理完之后,苏宏贞就傅予之的死亡发表了沉痛的讲话,讲话过程中,警察局长袁柏村、教育局长孙思文都流泪了,苏宏贞的眼睛也湿湿的:

“……故傅市长一生致力于发展工商实业,尽瘁于社会公益,并从事经济政治工作,慷慨好义,古道可风,毅力热忱,乐善不倦,耆年顾德,实望交隆,早已蜚声海内,为中外各界所共仰。数月前,以将近古稀之年,当危疑震撼之交,承地方残破之后,不顾一切牺牲,不计任何毁誉,毅然决然,出膺艰巨,此种牺牲一己,为国为民之精神,宜为天下共谅……”

傅予之“宜为天下共谅”,他苏宏贞日后也能为天下共谅么?当女儿苏萍看着维新政府警察奉他的命令登上维多利亚女王号时,还会理解他么?

这只是忍辱负重的开始。苏宏贞想。

泪水从眼窝里缓缓流出,声调益发悲苍:

“故市长予之先生之死,功在国家,功在民族。无故市长予之先生之竭诚努力,则无今日之和平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