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是无价的,即使是薛老也不能免俗,张扬离去之前给薛老写下了一幅药方,让薛老从今天起戒酒,三天之后他会过来给薛老进行第一次治疗。

    薛伟童得知爷爷请张扬当他的书法老师的事情也非常高兴,她知道爷爷很喜欢书法,过去她就知道张扬的字写得很好,只是不清楚爷爷今晚和张扬什么时候聊到了书法的层面上?薛伟童把张扬送出小区的大门,张扬和她约好三天之后过来帮薛英红复诊。

    张扬决定帮助薛老治病并不仅仅是想卖个人情给他,他和薛伟童是结拜兄妹,在张扬的心中薛老和自己长辈也差不多,他帮助薛老没有特别的目的,如同当初他为乔老治病一样,对这些老一辈革命家,张大官人打心底是尊敬佩服的,只要自己能够帮得上他们的,他一定尽力而为。张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治好薛老的绝症,但是他有信心延长薛老的生命。只要他能够控制住肿瘤的发展,调养好薛老的身体,老爷子再活个三五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在中央党校师生眼中,张扬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开课之后的几天里他几乎都没怎么上课,多数时间都是孙东强帮他签到,还好党校纪律并不算太严格,这种性质的培训主要是给这些干部们一个沟通交流的平台,这些学员学到最多的也就是做官的技巧,至于执政能力方面得到的提升不会太大。

    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多数人都把党校当成一个镀金的地方,有了中央党校学习的经历,以后会加分不少。

    张大官人来到京城的第一个星期基本上都在繁忙的应酬中渡过,这一周他根本没在中央党校宿舍住过,所以春阳县县委书记沙普源就不得不接受独守空房的事实,他原本和人更换房间的目的就是为了和张扬多套套近乎,可开学这一个星期,根本没见张扬回过宿舍,沙普源不由得感叹张扬的社会交往真是繁忙,感叹之余也有些羡慕,看看人家在京城的关系,这些都是政治资源,合理的开发利用可以铺成一条通往上层领导的光明大道,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关系,来京城也一周了,周围打交道的还是江城和北港的那帮处级干部,再往外就是培训班的几位老师,对他的政治前程起不到太大的帮助。

    已经是周六了,沙普源早早就给张扬打了个电话,提醒他别忘了今晚去丰泽驻京办吃饭的事情,张扬这一个星期都没有闲着,几乎每天都在酒场里面泡着,听沙普源又叫他吃饭,不由得苦笑道:“普源兄,咱们能推迟几天吗?我来京城这么多天,每天都在喝酒,身体也吃不消了。”

    沙普源道:“老弟,这件事咱们可是好多天前就定下来的,今晚咱们小范围内聚一聚,我只准备了一桌饭,你一定得来,丰泽驻京办是你的老据点。”

    张扬道:“普源兄,我也不瞒你,今天宋书记来京城了,我正在机场接机呢,等这边忙完我才能过去,恐怕得晚。”

    沙普源一听原来是省委书记宋怀明到京城来了,难怪张扬推三阻四的,他也能理解张扬的难处,叹了口气道:“老弟,晚点也成,我跟大家都说你要来了,你看情况,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过来一趟,大家都想见见你呢。”

    张扬听沙普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不好推辞了,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尽量过去,只要这边的事情一结束,我就赶过去。”

    沙普源挂上电话之前多说了一句:“帮我向宋书记问好。”放下电话,自己觉着脸上有些发烧,这话说得太没水准了,人家宋书记哪会注意自己这种小干部,向人家问好?自己还没那个资格。

    张扬接到沙普源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首都机场,宋怀明乘坐的航班已经降落,这次是郭瑞阳特地通知张扬一起过来接机的,无论是对领导也好,对长辈也好,张扬都是应该过来一趟的。

    宋怀明的身影出现在机场的闸口处,他的身后跟着秘书钟培元,平海驻京办这次并没有摆出太隆重的迎接阵仗,驻京办对每位省委领导的喜好都摸得很清楚,宋怀明为人低调务实,所以驻京办这次只来了郭瑞阳和一名司机,此外就是张扬这个特邀嘉宾。

    郭瑞阳笑着迎了上去,和宋怀明握手的时候,张扬已经来到了钟培元身边,帮着他把行李拎了过去。

    宋怀明之前已经知道张扬来中央党校学习的事情,向他笑了笑道:“你不用上课?”

    张大官人就没好意思说自己压根没上过几堂课,他微笑道:“宋书记,今天周六,学校休息!”在公众场合,张扬从来都是用官位来称呼宋怀明。

    宋怀明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在机场停留的意思,大步流星的向停车场走去。

    郭瑞阳走得更快,他抢先在前面引路。

    上了丰田商务车之后,宋怀明解开领口的两粒纽扣,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道:“瑞阳,我让你办得事情怎么样了?”

    郭瑞阳恭敬道:“已经办好了。”

    宋怀明点了点头,他转向张扬道:“学习辛苦吗?”

    张扬道:“还行!”

    “学的什么?”

    张大官人被问得一愣:“呃……”

    宋怀明意味深长笑道:“你小子该不会整天旷课吧?”

    张大官人心说到底是自己岳父,对女婿就是了解,他还没来及说话,郭瑞阳那边就笑出声来,他这么一笑等于间接证明了宋怀明的猜测。

    张扬有些不满地看了郭瑞阳一眼,心说换成解放前,这郭瑞阳准保要成为叛徒,还没怎么着就把自己给卖了。

    宋怀明道:“要珍惜这次的学习机会,别不认真!”

    张扬道:“我挺认真的,不过刚来京城,郭主任他们对我热情的不得了,轮番给我接风,我却之不恭啊!”

    郭瑞阳脸上变成了苦笑,这小子报复心可真重,一转眼功夫就把自己给卖了。

    宋怀明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张扬说得应该是实话,驻京办这帮人都知道张扬和自己的关系,对张扬自然是想方设法的巴结,给他接风也是人之常情。宋怀明道:“看来你还蛮受欢迎的啊!”

    郭瑞阳道:“小张过去在春阳驻京办工作过,整个驻京办系统对他都很熟悉,他当年的工作成绩还是相当出色的,和大家相处的都很不错。”一方面帮张扬说话,一方面也是针对刚才张扬的那番话给自己圆。他本来担心宋怀明会因为自己对张扬过于殷勤而生气,可是看到宋怀明的表情如常,并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郭瑞阳道:“宋书记,今晚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宋怀明摇了摇头道:“晚上我和文副总理约好了见面!”他向张扬道:“你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张扬道:“没有,我陪您过去!”

    宋怀明笑道:“是你自己主动要去的!”

    不过宋怀明来到驻京办之后却告诉张扬不必跟着过去,今晚他和文国权见面有事情要单独相商,张大官人马上明白自己的级别显然还够不上这种高层会晤,他本来也不想去,毕竟这种场合会让他感到拘束,搞不好几位长辈会轮番对他进行说教。

    宋怀明问起他滨海申请撤县改市的事情。

    张扬道:“我这次之所以答应出来学习也是为了这件事,我想凑着学习的这段时间把撤县改市的事情给落实了。”

    宋怀明笑道:“你去滨海的时间不长,折腾的事情可不少,撤县改市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先往市里递申请?在体制内工作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起码的程序你不懂吗?”

    张扬道:“凡事都讲究程序,效率就低了。我到北港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我感觉北港官员做事的效率很低,如果我按照正常的程序走,恐怕明年撤县改市的申请都递不到国务院。”

    宋怀明道:“你好像对北港市领导意见很大嘛。”

    张扬道:“不是我对他们有意见,是他们对我有意见,既然领导把我派到了滨海,我就得做出点成绩给大家看看,不然我就辜负了您对我的期望。”

    宋怀明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希望你能把现在的劲头给持续下去。”

    张扬道:“我刚刚想烧起一把火呢,上头就朝我头上泼水,我感觉他们总是给我制造障碍。”事实证明,得罪张扬是没有好下场的,人家是省委书记的未来女婿,告状那是非常的方便啊。

    宋怀明道:“不要一出了事情就想着别人的原因,凡事也要多考虑考虑自身的不足,是不是你有什么地方没做到,没有考虑周全,做官不仅仅要讲究管理艺术,和同事的相处也是一门相当大的学问。”

    张扬道:“宋叔叔,我也想跟他们搞好关系,可人家总是把我当成一异类看,我做得每一件事他们都认为不正常。”

    宋怀明笑了起来:“凡事不可以操之过急,你想让别人接受你,就必须多做一些事,尽快做出成绩,争取得到大家的认同。”

    张扬道:“我做了,就拿这次城市亮化的事情来说,我们科技局研制出了太阳能自充电路灯系统,这么好的项目,我当然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先找北港市领导商量,可人家倒好,看我一脸不是一脸的,好像我存心想占他们便宜,滨海财政这么紧张,北港身为上级城市怎么也得在关键时刻伸把手吧?我需要用钱的时候人家不理不睬,简直就把我们当成小娘养的了,你说他们既然不管我,就干脆别管,现在的情况是,又不想帮忙,还得跟在后面指手画脚,你说烦人不烦人?”

    宋怀明道:“所以你就想着赶紧把撤县改市的事情搞定,增加手头的权力,减少北港方面对你的约束力。”

    张大官人慌忙摇头道:“宋叔叔,我可没这么想,您看着我成长起来的,我格局不会这么低,我之所以想把撤县改市的事情搞定,根本原因还是着眼于滨海的未来发展,您站的比我高,看得比我远,撤县改市的好处当然不用我多说了。”

    宋怀明点了点头道:“好好干吧,滨海拥有改革开放得天独厚的条件,这样优厚的自身资源,却没能很好的发挥,经济始终搞不上去,和过去领导层的管理有着直接的关系,你只管放手去干,争取早点把滨海的经济搞上去,用实力说话,用成绩说话。”

    张扬点了点头。

    宋怀明端起茶喝了一口,有意无意道:“这次过来有没有去探望过乔部长。”他口中的乔部长是前任省委书记乔振梁,现在已经担任农业部长。

    张扬摇了摇头道:“还没来及呢,来京城的这一个星期,除了喝酒就是喝酒,正事儿倒没干几件。”

    宋怀明道:“官场和酒场的确密不可分,但是也要有所选择,不能谁一喊你就答应,整天喝得昏头昏脑的也是一种腐败,哪有时间去做正经事?”

    张扬笑道:“我记住了。”

    宋怀明道:“我听说你要取缔滨海开发区?”

    张扬点了点头道:“有这回事儿,滨海开发区的选址存在很大的问题,一来距离港口比较远,起不到相互间良性的推动作用,二来占用耕地太多,老百姓怨声载道,开发区成立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是发展速度极其缓慢,到现在那块土地上只有那么两家企业入驻,效益也是相当一般,多数土地都荒芜在那里,政府把地征了,闲置在那里,老百姓没有土地了,眼睁睁看着土地荒着却不能种,这是一种极大地浪费。我在港口的西北重新选择了一大片盐碱地,那块地不长庄稼,也没什么人气,我不是要取缔开发区,是要将开发区整体迁移,把良田还给老百姓,避免这种资源上的浪费。”

    宋怀明充满欣赏地看着张扬道:“你的想法很好,改革开放以来,全国各地不管大小城市出现了一窝蜂建设开发区的风潮,直辖市、地级市、县级市甚至各个乡镇,都圈地大搞开发区,其中有必要的,还有很多是根本没必要的,领导者搞开发区其真实目的是为了经济发展还是为了捞取政绩都值得商榷,以你们滨海为例,占用了这么多的农田耕地,去搞开发区,投入巨大,收益甚微,明显是没有经过科学的考察和论证,仓促上马的结果,这样的开发区不搞也罢。”

    张扬道:“就是因为这件事,我在县里和市里都遭到了不少的反对声音,还没等我做出动作呢,市里就把我发配到京城来学习进修了。”

    宋怀明笑了起来,他能够觉察到张扬的怨气,也明白张扬这次来中央党校学习和北港市领导层有关系,应该是张扬在滨海的一连串举措影响到了地方政治集团的利益,所以他们才想出这样的方法把张扬临时踢开。在宋怀明眼中,项诚的胆子是不小的,明知道张扬是自己的准女婿还敢这么干,证明项诚还是有些底气的。宋怀明也了解项诚的背景,他的底气来自于薛老。宋怀明对项诚这个人并不喜欢,他在平海工作已有多年,对平海各个地市的领导人都有过详细的了解,他认为项诚的个人能力并不突出,在政治和经济管理方面都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之所以能够长久的呆在北港第一领导的位置上,和薛老对他的力挺有着直接的关系。宋怀明甚至认为,正是项诚的存在阻碍了北港的发展。可当着张扬的面,宋怀明不会说这件事,他提醒张扬道:“有时间你可以去找乔部长问问,国家最近出台了一系列关于加强农用耕地严格管理的政策。”

    张扬并没有马上听懂宋怀明的意思。

    宋怀明循循善诱道:“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做任何事都不可以率性而为,首先要做到事出有因,做事就要找到政策依据,理论依据,既然决定去做,就一定要把事情做成功,要让别人心服口服,要让别人无话好说。”

    张扬这才完全明白宋怀明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道:“宋叔叔,我明白了。”

    宋怀明已经完全把张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看,否则这些话他是不会当着张扬的面说出来的。

    因为宋怀明晚上和文国权有事情要单独谈,张大官人得以解脱,他想起了沙普源的邀约,当晚早早就来到了位于西四环的春阳驻京办,沙普源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到来,惊喜的迎了出来,握着张扬的手道:“忙完了?”

    张扬笑道:“好不容易才把宋书记那边的事情推了!”这话实在太过装逼。不过在沙普源听起来很正常,他认为张扬有资格说这句话,人家不陪未来老岳父,能跑过来赴约,已经给足了自己面子。

    春阳驻京办现任主任是历健全,过去张扬担任春阳驻京办主任的时候,他还只是信访局的一位常驻代表,也算张扬的老下属了,看到张扬过来,他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张书记,您还认识我不?”

    张扬心说老子记性这么差吗?嘴上却乐呵呵道:“老历,你比过去胖多了,看来春阳驻京办的油水很足啊!”

    历健全尴尬的笑,当着县委书记沙普源的面,张扬这句话有点敏感了。还好沙普源没注意,笑道:“春阳驻京办的伙食那是相当的不错,至少要比中央党校的菜好吃多了。”

    这时候孙东强和其他几名党校同学都到了,看到张扬,孙东强诧异道:“张书记,我以为你今天要晚来呢,想不到比我们还早。”

    张扬笑道:“我一向守时!”

    此时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驶入春阳驻京办的院子,前来的是江城驻京办主任刘志宇,副主任林婉,还有一位也是张扬的老相识了,过去春阳驻京办的副主任于小冬,现在也已经成为江城驻京办的副主任之一。

    沙普源有句话没说错,今晚来吃饭的基本上都是老熟人。

    刘志宇和林婉过去都是张扬的顶头上司,于小冬则是张扬的下属,现在张扬已经是滨海县委书记了,这些人中的多数还在原地踏步。

    每个人表现的都和张扬很熟悉,握着他的手,热情洋溢的聊着过去的事情。其实张扬当初在春阳驻京办工作的时间并不长,只是走了一个过场,这些人中他最熟的就是于小冬,反而和于小冬没机会说话。等和所有人都寒暄完了,张大官人才向于小冬走去,笑道:“于姐,有日子没见了,你说你这是咋长的?越活越回去了,现在看起来比我要年轻多了。”

    于小冬忍不住笑了起来:“张主任还是那么会说话!三十多岁的人了,老了!”

    沙普源邀请众人去餐厅落座。

    虽然是县级驻京办,可招待标准显然是不低的,菜的精美丰盛无需详述,酒用的是茅台,烟是软中华,官场中烟民的比例很高,不一会儿功夫,这桌人中除了张扬以外的所有男性都开始吞云吐雾,虽然室内的排气扇开足了马力工作,里面仍然是烟雾缭绕。

    于小冬和林婉不由得抗议起来,最后大家达成协议,每次只能有两个人抽烟。

    这种酒场张大官人心底是没多少兴趣的,但是他也不好拒绝,毕竟大家都是老相识了,如果不来,人家就会说他官做大了,忘了本,尤其是对沙普源,这可是春阳的父母官,多少都要给他一些面子。

    张大官人忽然发现人活着多数时间都是为了一张面子,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活在世上需要照顾的事情实在太多。因为他的到来,沙普源的脸上充满了荣光,每个人也都因为张扬的到来而感到快乐。张扬忽然意识到,其中的多数人是冲着自己来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可以影响到很多人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