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向东和张扬离开五号小楼,曹向东下意识地回身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张扬道:“曹市长,这位武直正野就是这个德性,你对他越是客气,狗日的就越是嚣张,对于这种人一定不能给他好脸色。”

    曹向东道:“那七个日本人全都是你干掉的?”

    张扬道:“那些人死不足惜,居然跑到紫霞观放火,想把我们活活烧死在里面,他奶奶的,都什么年代了,日本人还敢跑到咱们的地盘上撒野,想玩三光吗?”

    曹向东听他粗话一句接着一句,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张扬,武直正野虽然不太讲道理,可他毕竟是日本驻华高级官员,我们还是要顾及一些面子的。”

    张扬道:“曹市长,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难不成人家轮圆了巴掌想打咱们嘴巴子,咱们就该把脸凑上去给他打?”

    曹向东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外交方面要注意谈判技巧,毕竟要以和为贵。”

    张扬道:“跟日本人谈和平,这不是对牛弹琴吗?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和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也没多大区别,有人你对他好,他心存感激,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有人你对他十分好,不见他回报你一分,还有人啊,你对他再好,他非但不感激你,心中指不定还恨着你,稍不留神他就会狠狠咬你一口,曹市长,您说是不是?”

    曹向东忽然感到老脸发热,张扬的这番话明显在映射自己,当初张扬为自己的父亲治病,算是卖给自己一个大大的人情,不过这厮帮助自己的目的显然没有那么单纯,他想通过这一举动让自己提供给他一些北港的内幕消息,曹向东扪心自问,由始至终,从没有给张扬任何有价值的情报,所以张扬有些怨言也实属正常。听到张扬这样发问,曹向东含糊其辞的嗯了一声,他岔开话题道:“我让人给你安排一个房间。”

    张扬笑道:“不用,曹市长,你饿不饿,咱们找个地方吃点好不好?”

    曹向东心说你倒是有心境,这会儿又想起吃饭来了,可曹向东也明白,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压根没在这顿饭上,只是想找个机会跟自己好好谈谈,曹向东也不是寻常人物,否则也爬不到今天的位置,他对张扬始终抱有高度警惕,生怕张扬再问起和北港相关的问题,他婉言谢绝道:“张扬,我看今天就算了,晚上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张大官人心中暗骂,曹向东啊曹向东,你丫也太**道了,老子帮你这么多,你但凡是个人也要稍微回报一下,可这么久了,你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不提供给我,当老子傻小子吗?涮我玩啊!张大官人心中虽然把曹向东鄙视了个遍,可脸上还是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曹市长,这么晚了,还工作什么?懂得劳逸结合才是党的好干部,今晚我来做东,你可不能推迟哟,我还有一些知心话想跟你说呢。”

    话说到这种地步,等于将曹向东所有的退路都已经封死。

    欠人情其实比欠钱更让人心虚,当今社会,已经形成了欠钱就是大爷的混帐逻辑,欠钱的可以理直气壮趾高气扬的面对债主,但是欠人情的还不至于如此,尤其是曹向东这种官场中人,爱惜面子,抹不开这张脸皮,听张扬这么说,他已经无法说出拒绝的理由了。

    张大官人对江城大街小巷的美食非常清楚,在这一点上他要比曹向东强得多,带着曹向东来到一招后面巷口的公鸡馆,让老板弄了几道小菜,叫了瓶清江特供。

    曹向东道:“我不喝酒。”

    张大官人也没有勉强他,自己倒了一杯,向周围看了看笑道:“你很少来这种地方吃饭吧?”

    曹向东点了点头,有些感慨道:“身不由己啊,做我们这一行,会失去很多的自由。”

    张扬道:“我倒没觉得,做我们这行,别人会把咱们主动归类,可咱们自己不能把自己给隔离,否则那就叫自绝于人民!”

    曹向东笑道:“你倒是会上纲上线。”

    张扬道:“也不是什么上纲上线,其实做人就是那么回事儿,当官的很少有人不端起架子的,觉得自己是官,觉得自己不再是普通老百姓了,有些时候,嘴上说要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可实际上根本做不到。”

    曹向东点了点头道:“你给我敲了一记警钟啊!”

    张扬道:“我不是说你,我也在说我自己,我也做不到。”

    曹向东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这次一共死了八名日本人,已经引起了日方的高度重视,从武直正野刚才的态度来看,这件事只怕不好解决。”

    张扬道:“有什么不好解决的?死的八名日本人全都是职业杀手,死了活该,他们要是敢揪住这件事不放,咱们就不怕把所有的情况都抖出来,看看最后谁占理儿。”

    曹向东叹了口气道:“麻烦的是,有一个死在了我们的看守所里。”

    张大官人知道曹向东所言非虚,抓来的这个活口莫名其妙的死了,的确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日方肯定会抓住这件事不放。

    曹向东道:“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张扬喝了口酒,然后将酒杯放下道:“事情已经明朗了,那帮日本人分明是冲着邱作栋一家去得,否则也不会在纵火行凶之后又搞出绑架事件。”

    曹向东道:“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事儿恐怕只能问他们自己。”

    张扬虽然知道幕后的指使是日本人山野良友,他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曹向东,事实上就算说出来曹向东也不会感兴趣,处在曹向东的位置上,他关心的并不是行凶者是谁,他最为关心的应当是如何才能妥善处理好这件事,不至于让矛盾激化。

    曹向东眉头紧锁,这件事的确非常的棘手,不但涉及到日本人,还关系到台湾同胞,现在邱凤仙被绑架,一连串的事情让他应接不暇。

    邱家在台湾可不是寻常人家,无论在商界还是政界都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事情发生之后,前来江城的不仅仅是武直正野,还有外交部的官员。

    曹向东道:“邱凤仙失踪这么久仍然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恐怕影响就大了。”

    张扬道:“这世上的麻烦没完没了,只要人活着就免不了麻烦。”

    曹向东有些好奇地望着这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张扬道:“北港也不平静啊,最近我们也忙得晕头转向。”他有意识地将话题引到北港,引到自己身上:“曹市长听说项诚自杀的事情了吧?”

    曹向东点了点头,并没有打岔,他觉察到了张扬的目的。在潜意识之中,曹向东已经将自己在北港的那段过去深锁起来,即便张扬对他有恩,即便他曾经是北港的常务副市长,但是曹向东对北港方面的话题始终采取回避的态度,他低声道:“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会有人死,这不,春阳一夜之间就死了七个日本人。”张扬能把话题扯开,他就能把话题兜回来。

    张大官人很多时候都是个一条路走到黑的主儿,他认准的事情,别人很难绕开,张扬道:“死了八个,七个是我弄死的!”

    曹向东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这小子说话可真不顾忌,死了七个人在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捏死了七只蚂蚁,曹向东对日本人也没什么好感,可处在他的位置上却不能表露出来,今天在武直正野面前,他还表现出一定的沉痛。曹向东道:“就算是正当防卫,说出去也会引起日方的抗议。”

    张扬道:“他们要抗议只管来找我,前阵子北港海啸过后,我去探望过伯父伯母,他们身体挺好的。”

    曹向东一听这话题突然就被张扬给绕了回来,内心中唯有苦笑,这小子又在提醒自己欠他人情,曹向东道:“多亏了北港市领导的关心和照顾。”

    张扬道:“你说的是前任还是现任?前任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已经没剩下几个,现任好像没给您帮多大的忙。”

    曹向东道:“工作之余,咱们还是莫谈国事。”他再度想逃避,张大官人岂能轻易将他放过:“据我说知,中纪委已经对北港领导层内部严重腐败的事情着手调查,即便是在国内其他地方,像北港涉及如此之广的腐败案例也不多见,单单是常委中,有问题的就占了半数,曹市长,你过去在北港任职的时候,难道对这些现象一无所知?”

    曹向东的脸色显得有些不悦,张扬这番话等于把话题挑明了,似乎也把自己列为了怀疑对象,曹向东道:“项诚隐藏得太深了,我过去都没有发现他的罪行。”回答的非常巧妙,没有任何的破绽,给出的答案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扬道:“不止项诚啊,蒋洪刚、宫还山、陈岗甚至公安局长袁孝工全都有问题,对了,我听说曹市长过去和袁孝工的关系不错!”

    曹向东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这小子分明在挑战自己的忍耐极限,不过曹向东还没有到忍无可忍的地步,面对自己的这位恩人,还不至于拍岸怒起一走了之,他叹了口气道:“我在北港的时候的确和他很谈得来。”曹向东心中暗自揣摩着张扬的动机,看来今晚这小子是有备而来。

    张扬道:“袁孝工的葬礼上并没有看到您啊!”他根本就是在一点点挑战着曹向东的底线。

    曹向东又叹了口气道:“北港的形势很微妙,我既然离开了北港,就不想再和北港发生太多的联系,并不是我人情淡薄,而是我现在的位置的确不适合出面。”他居然主动拿起酒瓶,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似乎忘记了刚刚才说过自己不喝酒,曹向东品了口酒,他戒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清江特供的味道比起过去差了许多,事实上,自从江城酒厂的主打产品锁定在大明春系列后,清江特供就已经沦为了中低档。

    张扬道:“的确,身在官场做事,总有很多不方便的时候。曹市长,我听人说,北港有两个最大的走私集团,一个是丁高山兄弟俩,还有一个就是袁家兄弟,这件事的可信性到底有多少?”

    曹向东道:“既然是传言,就有真有假,至少我在北港的时候,并没有证据表明袁家兄弟有过走私犯罪行为。”他说完这句话又笑了笑,自我解嘲道:“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对北港并不了解,新近发生的事情已经推翻了很多人在我心中的印象。”曹向东再次向张扬表明,你别问我,我根本不了解,大不了说我工作没有做好,你还能说我什么?

    张扬道:“无论袁家兄弟有没有过走私犯罪的行为,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还是让我欣赏的。”

    曹向东笑了笑,没说话,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感到有些不安。

    张扬道:“你知不知道袁孝商去了澳洲?”

    曹向东道:“我和他没多少交情。”

    张扬道:“他把北港的生意全都结束了,说是去澳洲发展,他还说要去找一个朋友,叫……叫……”张大官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曹向东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当张扬提到澳洲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盯着面前的酒杯,端起酒杯,低声道:“你很关心他?”

    张扬道:“我觉得袁孝商还是个值得相处的朋友,至少他很重情义。对了,我想起来了,他说去找一个叫李欣的女人。”

    曹向东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酒杯,指肚的血液瞬间被挤压了出去,变成了苍白如纸的颜色,张扬绝不是无意中提起这个名字,这小子根本就已经查到了自己的秘密。

    李欣是曹向东的女人,早在北港,曹向东就和她来往甚密,后来李欣怀孕,无论曹向东怎样劝她,她都坚持将这个孩子保留下来。曹向东对此也是无计可施,最后不得不求助于他的好友,时任北港公安局长的袁孝工,袁孝工帮他解决了这件事,让老四袁孝商出面帮李欣办理了前往新西兰的移民手续,安排她拿到了新西兰绿卡,又在那边帮她安排好了一切,顺利产下了一个男婴,曹向东对袁孝工自然是感恩戴德,这件事成为他和袁孝工之间的秘密。

    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曹向东和李欣的儿子也有五岁了,期间李欣回来过几次,曹向东也曾经去澳洲考察过两次,打着公派考察的旗号,好好和儿子团聚了几天。

    袁孝工在这件事上始终守口如瓶,在袁孝工被调往东江之后,曹向东曾经忐忑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害怕袁孝工开口求自己帮忙,毕竟自己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只要袁孝工开口,他无论如何都得照办,不然袁孝工只消伸伸手指,自己就会身败名裂。可袁孝工并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有向曹向东提过任何要求。可能他已经忘了这件事,又或者他认为就算找曹向东也解决不了自己面临的问题。

    袁孝工死后,袁孝工的确因这位老友的离去而感到有些伤心,只是有那么一点,可他心底深处还是感到如释重负的,他一直将袁孝工视为自己的债主,如今债主死了,自己欠他的人情债理所当然的不用还了。曹向东也认为自己有些绝情,可他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情,即便是袁孝工的葬礼他都没有前往参加。

    张扬提起了李欣的名字绝非偶然,曹向东马上就想清楚了这件事的缘由,张扬和李欣是没有任何交集的,早在自己还在北港任职的时候,李欣就已经远赴新西兰,张扬从未见过她,他之所以知道这个秘密,肯定是从袁家兄弟那里。袁孝工已经死了,就算他活着,他为人口风极严,应该不会将朋友的隐私告诉他人,而且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威力就越大,袁孝工轻易不会动用这张王牌,事实上,他到死都没有用上这张牌。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袁孝商了,当初李欣的出国移民手续全都是袁孝商包办的,肯定是在这一过程中,他了解到了一切,也许是他大哥袁孝工将整件事告诉了他。

    曹向东想到这里,不由得埋怨起袁孝工来,归根结底袁孝工还是留了一颗对付自己的定时炸弹,这种人果然不能当朋友,一旦自己的切身利益受到了威胁,曹向东就马上忘记了别人对他的好处。

    对待张扬也是这样,从张扬提起李欣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把张扬当成恩人看待了,他认为张扬想要威胁自己。没有人会把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人视为朋友,曹向东望着张扬的目光已经带有敌意和反感了。

    张大官人却觉得现在的曹向东比过去真实多了,这厮过去一直都带着伪善的面孔,口口声声把自己当成恩人看待,可实际上从未真诚对待过自己,张大官人相信以曹向东的智商不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偏偏就是不给,大官人心里差点就把操字骂出来了。有种人就是犯贱,你对他施以恩惠他不懂得感激,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你好糊弄,既然如此,老子就给你挑明了,曹向东啊曹向东,你也不是什么好鸟,跟老子兜圈子,我马上就把你剥得连裤衩都不剩下。

    曹向东道:“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朋友并不多。”

    张扬道:“因为人都有私心,你对别人真诚,未必能够换来对方的以诚相待。”

    曹向东道:“做一件事之前如果抱有明确的目的性,就不能称之为真诚!”在他看来,张扬为父亲治病也是处心积虑的,其目的就是想从自己这里获得回报,当这厮发现没有获得想要的东西,终于毫不顾忌地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一个伪善者眼中的世界往往都是伪善的,明明是自己不真诚,可他感受到的却是别人的不诚实。

    张大官人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下,以同样的速度夹了片熟牛肉塞入嘴里,笑眯眯望着曹向东,掌握主动权的人并不需要说太多的话,他料定曹向东的阵脚已乱。

    曹向东这会儿却慢慢冷静了下来,他一度想过要拍岸怒气拂袖而去,可他想到最后,实在没有这样的底气,且不说张扬曾经有恩于他,单单是李欣这件事已经等于捏住了他的七寸,曹向东不是不想发火,而是不敢。

    张大官人显然清楚曹向东现在面临的窘境,因为这正是他一手造成的,张扬道:“曹市长对项诚怎么看?”

    曹向东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同样的问题张扬已经问了无数遍,但是这次不一样,曹向东如果像过去一样含糊其辞地敷衍,恐怕没那么容易。

    曹向东道:“我在北港任职的时候并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很多事轮不到我过问,我职权范围内的事情,我说了也未必算数。”话语中流露出几许无奈。

    张扬道:“你和袁孝工关系这么好,他的事情你总该清楚了?”

    曹向东道:“北港就是一个大染缸,生活在其中你根本分不清谁是黑是白,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

    张大官人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曹向东仍然在跟自己玩虚的,他管好自己了吗?如果真得能做到所说的那样,就不会和李欣生出一个儿子,袁孝工不会平白无故地帮他。

    张扬道:“即使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根部也会沾上淤泥,大家看到的只是表面的部分,可水下的情况呢?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曹向东道:“这世上没有永远可以守住的秘密,只要做过的事情,早晚都会被别人发现,项诚如此,蒋洪刚亦如此。”他抬起双眼望着张扬道:“说得越多错的也就越多,这个简单的道理你应该懂得。”曹向东最终还是让张扬失望了,虽然张扬握住了他的把柄,可是曹向东也没那么容易就范。